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宗门密报 宗门密报逼 ...
-
三月廿七,玉衡峰落了一场桃花雨。
墨渊在院中练剑,剑风卷起满地残红,花瓣在他周身翻飞如蝶。他的剑势比半年前又凌厉了许多,每一剑递出都带着破空的尖啸,剑尖凝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黑气,在日光下转瞬即逝,像水面上乍现的涟漪。
云清晏站在廊下看着他,面上淡淡的,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墨渊的修为已经到了元婴中期。快得不可思议,快到云清晏每次为他探查经脉时都能感知到那股魔气又壮大了几分。虽然墨渊信守承诺没有修炼第八重,但第七重的魔种已经在自行生长,像一棵扎根太深的树,即便无人浇灌,它的根须依旧在暗地里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云清晏这一个月来翻遍了玉衡峰藏经阁的每一卷古籍,甚至暗中去了几次山下坊市,用化名寻访那些专研上古邪术的散修。得来的答案千篇一律——魔种一旦修至第七重便不可逆,除了以更强的力量压制、或以命换命的禁术之外,别无他法。
而更强的力量……那意味着墨渊只能继续修炼第八重。
云清晏站了片刻,转身回了书房。墨渊的剑风从院中追过来,在他身后扬起了他的衣袂一角,像少年人不甘心放手的目光。
那日傍晚,济云长老的门生送来了一封密信。
密信上盖着主殿的朱印,措辞客气,但字字如山。大意是:近日有匿名人告发玉衡峰弟子墨渊私修魔功,证据确凿,主殿已收到三份证词。请云清晏于三日内携墨渊前往主殿,配合宗门彻查此事。末尾附了一句——"若查实,按玄天界律例,私修魔功者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包庇者同罪。"
云清晏将密信看完,搁在案上,指腹按着纸张边缘那道朱印,按了很久,留下了一枚浅淡的指纹。
他在书房里坐到了深夜。
灯油添了三回,案上的茶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始终没有动。窗外的桃花在夜风中簌簌落着,偶尔有一两瓣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密信上,将朱印压住了一半。
有人推门进来。
墨渊端着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密信上,脚下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走进来,将银耳羹放在书案空处。
"师尊,您晚膳没用。"
云清晏没有抬头看他。他望着那封密信,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主殿来信了,三日后彻查你私修魔功之事。"
墨渊的呼吸顿了一拍。"谁告的?"
"不知道。匿名。三份证词。"
墨渊沉默了片刻,忽然走过来,在他书案前蹲下身。少年人的身形已经很高了,蹲下时依旧几乎与他平齐。他望着师尊低垂的眉眼,望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却没有一丝光。
"师尊怕了?"墨渊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轻。
云清晏终于抬起眼看他。烛光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又归于平寂。"为师在想要怎么保你。"
墨渊望着他,忽然伸手,将他按在案上、微微发颤的右手整个握住。少年的掌心滚烫,将他冰凉的指节一根一根拢进去,十指交扣。"师尊不必保弟子。弟子说了,弟子自己会护住自己。"
"你要怎么护?"云清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忽然出现的蛛网纹路,"当着主殿众长老的面,你告诉他们说'我修了魔功但我能控制它'?墨渊,你修到第七重了,他们不会信你能控制。他们只会看到你体内的魔气,然后在你丹田上钉一根废灵钉,将你修为打散、经脉重创,再扔出山门——"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墨渊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眼底是亮的。那种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执拗,像一把烧起来就不会灭的火。
"那师尊跟弟子走。"墨渊说。
云清晏怔了一下。
"玄天界容不下弟子,弟子就不在玄天界待了。"墨渊握着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天大地大,总有能容下两个人的地方。弟子带师尊走,去哪里都行。"
云清晏看着他,看着那双在烛火下灼灼发亮的眼睛,心里某个一直被死死按住的念头忽然动了一下。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墨渊的肩上,闷声道:"为师还有玉衡峰。还有几十个弟子。"
"弟子替师尊安顿好他们。"
"为师修了七百年的道——"
"弟子陪着师尊从头修。"
云清晏不再说话了。他闭着眼靠在少年人宽阔的肩头,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觉自己那根绷了七百年的弦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他伸手攥住了墨渊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
"三天。"他闷闷地说,"给为师三天时间。"
墨渊收紧了手臂,将他的师尊整个拢进怀里。"好,三天。三日后师尊若不跟弟子走,弟子就自己走。但弟子一定会回来接师尊。"
云清晏没有应声。他只是靠在他怀里,闻着少年人衣领上皂角的清冽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本人的温度,觉得自己那颗沉了七百年的心,正在慢慢变热。
那夜他们又挤在了一处。墨渊照旧蜷在矮榻上,盖着那床已经沾了他气息的薄被,隔着大半个房间望着床榻上师尊模糊的轮廓。云清晏面朝着他这边睡着,脸埋在枕中,呼吸均匀而绵长。
墨渊在黑暗中睁着眼,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攥紧了被角,将满腹翻涌的心思压了回去。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在心里把那些该做的事一条一条捋清楚:要去主殿把告密者的身份摸出来,要去后山给师尊备一条退路,要去找那些愿意在关键时刻帮忙的人。
他想了很久,想得眼角都酸了,才闭上眼睛。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梦里师尊穿着那件初见时的白袍站在玉衡峰的山门前,雪落了他一身,他望着他笑了一下,说"渊儿,跟为师走"。他拔腿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师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了一捧雪,被风吹散了。
他惊醒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猛地坐起来望向床榻——师尊不在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上有一片被压过的凹痕,指尖碰上去还留着一点点余温。
墨渊攥紧了那片余温,忽然觉得心口慌得厉害。
他掀被下榻,赤着脚跑出去,在廊下的晨光里撞上了正端着粥碗往回走的云清晏。两个人险些撞个满怀,墨渊一把扶住了他肩头,掌心下是师尊单薄的肩胛骨,隔着衣料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云清晏抬头看他,见他赤着脚披头散发站在廊下,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不穿鞋。"
墨渊望着他,望着晨光里师尊被染成淡金色的眉眼,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落了地。他松开手,后退半步,低低地应了一声"弟子这就去穿",然后转身跑回了寝殿,脚步匆匆,耳尖又红了。
云清晏端着粥碗站在原地,看着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院中的桃花还在落,有一瓣落进了粥碗里,浮在米白色的粥面上,像一枚小小的、粉色的印章。
他低头看着那瓣桃花,没有再将它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