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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离别 最近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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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城内出现一桩怪事。城西磨豆腐的陈老三,半夜起来上茅房,就再也没回屋。他婆娘第二天早上在院子里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僵了,脸色青白,脖子上有两个黑紫色的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浑身上下一滴血都没剩,整个人干瘪得像是被风干了的腊肉。
这事一出,整条巷子都炸了。陈老三的婆娘哭天喊地,街坊邻居围了一圈,七嘴八舌地议论。有人说是山里的豺狗跑下来了,有人说是歹人作的案,但豺狗咬人不会只咬脖子,歹人作案也不会把血吸得一滴不剩。
“是妖怪。”人群里有个老头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老头是街上卖香烛的孙老倌,平日里不言不语的,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开口。“我年轻的时候在邻县见过这种伤。脖子上的血洞,浑身一滴血不剩——这不是人干的,也不是畜生干的。是妖。”
当天下午,这事就传遍了整个望县。
接下来的几天里,又出了两桩事。先是城北卖布的刘寡妇夜里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推窗一看,一个黑影从墙头翻过去,快得不像人。第二天她发现家里的鸡死了一地,每一只都是脖子上两个洞,血被吸干了。然后是城东更夫老周,半夜打更的时候在巷子里撞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蹲在墙根底下,听见梆子声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猩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老周吓得梆子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回家,第二天就发了高烧,满嘴胡话。
望县不大,这点事三天就传遍了。家家户户开始在天黑之前关门闭窗,门口挂桃枝、贴符纸、撒雄黄粉。县衙也坐不住了,县令贴了告示,说有妖物作祟,悬赏捉拿。城隍庙的香火一下子旺了起来,去烧香求平安符的人从庙门口排到了巷子口。
沈淮安也听到了这些事。他从书铺回来的路上听了一路,回家以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还是起身去了耳房。阿青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沿。沈淮安在他旁边坐下,把白天听到的事说了一遍。
“我听说了。”阿青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陈老三,刘寡妇家的鸡,更夫老周。”
“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阿青说,语气很平淡,“但这几件事不像同一个妖怪干的。吸人血和吸鸡血,路数不一样。吸血就吸血,还特意留个活口——那个更夫,它没动他。”
“你是说——”
“我是说,这不像是偶然。”阿青转头看他,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沈淮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故意闹出动静。”
沈淮安还想说什么,忽然咳了起来。阿青伸手帮他拍背,拍了几下又摸了摸他的手——凉的。阿青皱了皱眉,把他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说天晚了就别在外面乱跑了,城里不太平。沈淮安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杏花簌簌地落,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往不好的方向走。
第四天夜里,事情忽然急转直下。
出事的不是别人,是巷口馄饨摊的老板老魏。老魏每天晚上收摊以后要把馄饨车推回巷子最里头的院子里,那天他收摊晚了些,推着车走到半路,忽然觉得脑后一阵凉风,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一只爪子扣住了。据老魏后来说,那只爪子“冰凉冰凉的,指甲有这么长”,他吓得馄饨车都翻了,滚烫的汤泼了那东西一身。那东西吃痛松了手,老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肩膀上留了五个血洞,但命保住了。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沈淮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隔壁邻居张婶趴在院墙上一脸惊惶地跟他说:“老魏说看清了!他说那个妖怪白头发的,眼睛发金光,穿一身白衣裳——淮安,你说这像不像你家那个——”
“不像。”沈淮安打断她,声音硬得连他自己都意外。他把衣裳从竹竿上扯下来,转身回了屋,关上门以后手还在抖。阿青从耳房里走出来,看见他靠着门板,脸色煞白,走过来把他手里的衣裳接过去放在桌上。沈淮安说老魏没死,他看清了,他说是个白头发金眼睛的妖怪。阿青正在叠衣裳,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叠得很慢。
“不是我。”他说。
“我知道不是你。”沈淮安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颤,“但他说的是你的样子。白头发,金眼睛。
阿青没有说话,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熊魃。”
沈淮安愣住了。
“熊魃会化形。他修为不比我低多少,化成我的样子不难。”阿青的声音很平静,“他在落星山吃了亏,知道打不过我,就换了个法子。他想让望县的人把我赶出去。或者更糟——让他们替他把我的内丹挖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被人嫁祸、被全城的人仇视这种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沈淮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被冤枉了也不辩解,被追杀也不躲,在山洞里被骨刺穿了肩膀还笑着说“一点小伤”。
“我知道不是你。”沈淮安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是熊魃对不对?他化成你的样子——他要把你逼走。”
阿青点了点头。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沈淮安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你得走。”沈淮安说。
阿青抬起头看他。
“趁他们还没围过来,今晚就走。”沈淮安站起来,声音开始发抖,但说得很快,“从后门走,出城往落星山的方向去。山里有你熟悉的地方,熊魃不敢轻易动你,他们追不上你——”
“淮安。”阿青也站了起来。
“你听我说。”沈淮安攥着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们在老魏那儿看到了你的样子,他们不会听你解释的。你是妖,这一点就够了,他们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你不要指望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
“我可以把熊魃抓回来。”阿青打断他,声音也变了,“我去把他抓回来,当着他们的面拆穿他的化形,让他们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害人。到时候他们就知道了,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哽住了。沈淮安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淮安,”阿青看着他,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修炼了十年,受了多少伤,等了多久——就是为了能站在你面前。现在你让我走——”
“阿青”
“我不想走。”阿青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衣裳上,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沈淮安,眼神像一只被主人推出门外的狗,“我不要走。我哪儿也不想去。你别赶我走。”
沈淮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他伸出手,把阿青拉进了怀里。
阿青把脸埋进他的肩窝,肩膀在抖。沈淮安一只手搂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脑上,把他抱得很紧。
“不是赶你走。”沈淮安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是暂时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了,你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他们要是搜家里怎么办?他们要是为难你怎么办?”阿青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哭腔,含含糊糊的。
“他们没有证据。我一个读书人,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沈淮安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阿青还是只小狐狸时他哄它睡觉那样,“你走之后我去找老魏,问清楚细节,想办法把事情圆过去。过些天风波平息了,我就去落星山找你。”
阿青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他,白发凌乱地粘在脸上,眼泪挂在脸颊上还没干,眼睛红红的。这个在熊魃面前九尾齐出、眼神冷得能结冰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你真的会来?”他问。
“会。”沈淮安拿袖子给他擦眼泪,动作很轻,从眼角擦到脸颊,把那些湿痕一点一点擦干净,“我不是跟你拉过勾了吗?勾过勾的事,不能反悔。”
阿青低下头,把自己的食指勾上他的食指,很紧很紧地勾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狼狈了——虽然眼角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脊背直起来了。
沈淮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去给阿青收拾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瓶金疮药,一包干粮,一盏小灯笼。他把东西用布包好,递给阿青,嘱咐他天全黑了再走,走山路的话把灯笼点着,别让熊魃近了身。他还想说很多话——衣裳带够了没有,山里凉记得添衣,遇到什么事不要硬拼,安全了给我捎个信——但他说不出来。他把那些话都咽下去,只是伸手把阿青衣领上一根落发拈掉,轻声说走吧。
阿青站在后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身上。沈淮安靠着门框看他,朝他点了点头。然后阿青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