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等春天过完 沈淮安 ...
-
沈淮安趴在阿青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阿青的手指在他背上轻轻画着圈,也不知道在画什么,大概是想到什么画什么。
“淮安。”
“嗯?”
“等你的病好了,等我的伤也好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淮安抬起头看他:“去哪儿?”
“去我去过的地方。”阿青低头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我在山里修炼了十年,去过不少地方。有一座山,山顶上有一片湖,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春天湖边的野杏花开成一片,比你家院子里的那棵还好看。我一直想带你去看。”
沈淮安把下巴搁在他胸口上,认真地听着。
“还有一条溪,溪水是温的,冬天也冒热气。我以前冬天的时候喜欢泡在里面,一泡就是一整天。”阿青说着笑了一下,“你肯定喜欢。你手脚总是凉的,泡一泡对身子好。”
“温泉?”
“嗯。溪边还有一棵老梅树,冬天开花的时候,花瓣落在水面上,红红的,跟雪配在一起特别好看。”
“想看。”沈淮安轻声说。
“那就带你去。”阿青把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还有一座山头,是我跟那只笨熊打架的地方。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能看到整片云海。
阿青笑了一下,“反正很好看。我以前坐在那块石头上看日出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能带一个人来看就好了。”
沈淮安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阿青的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时候你就想到我了?”
“那时候还不知道你叫什么。”阿青说,“只知道有一个人,在杏花树底下给我上过药,喂我吃过东西,给我取过名字。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长成什么样子了。我就想,等我修成人形,一定要找到他,带他去看我看过的风景。”
沈淮安的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
“现在找到了。”阿青低头看着他,手指从他发间穿过,“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你想去看海我就带你去看海,你想去爬山我就带你去爬山。你不是说你这辈子都没出过望县吗?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带你去看看。”
“可是我还要考功名。”沈淮安说,声音有些犹豫。
“那就考完了再去。”阿青说,“考上了我带你去,考不上我也带你去。”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考不上似的。”
“你考得上。你书读得那么好,字写得那么端正。”阿青笑着说,“我只是说,不管怎么样,都有我在。”
沈淮安又把脸埋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问:“那考上了要去京城,你也跟着?”
“跟着。”阿青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京城我还没去过呢,听说京城的糖葫芦比望县的好吃,你到时候请我吃。”
“你一个妖怪,怎么就知道吃。”
“妖怪也要吃东西的嘛。”阿青戳了戳他的脸,“到时候你在翰林院里修书,我就在旁边给你煮茶。你修书修累了,我就陪你去街上逛。京城的夜市听说很热闹,有卖花灯的,有卖糖人的,还有卖芝麻烧饼的,你肯定喜欢。”
沈淮安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他大概真的在想象那个画面——京城,翰林院,书案上的卷帙,阿青坐在窗边煮茶,窗外有杏花。也许没有杏花,京城不种杏花,但没关系,阿青在那儿,哪里都像家。
“你呢?”沈淮安问,“你想做什么?总不能光给我煮茶吧。”
“我?”阿青想了想,“我想开一家小书铺,就跟你常去的那家一样。卖旧书,也卖新书,角落里摆一张桌子,谁来都可以坐下翻翻书,不买也没关系。后院种一棵杏树,春天开花了就搬把椅子在树底下喝茶。”
“你一个妖怪,志向倒是不大。”
“妖怪也可以有小志向嘛。”阿青笑了一下,“我这辈子最大的志向,就是跟你在一起。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沈淮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信。”
“那就信。”阿青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发顶,“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沈淮安趴在他胸口,好半天没有说话。窗外杏花簌簌地落,烛火在桌上跳了两跳。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阿青。”
“嗯?”
“你说你带我去的那些地方——山上的湖,温泉的溪,看云海的石头——真的都在吗?”
“都在。”
“那等这个春天过完,我们先去一个近的吧。”沈淮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很认真,“我想去看看那片湖。”
“好。”阿青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等这个春天过完就去。”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淮安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阿青,你说我们的事——怎么跟我爹娘说?”
阿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沈淮安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爹肯定接受不了。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我考功名、传香火。要是知道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个妖怪——”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不告诉他我是妖怪。”阿青说,声音很平静,“我在他面前可以一直当白公子。会抄账本,会写字,规规矩矩的。他要是问家世,我就说我是山里的孤儿,无父无母,蒙沈家收留,感激不尽。”
“那就更不可能了。”沈淮安苦笑了一下,“他要的是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儿媳妇,不是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阿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就不告诉他。”
沈淮安抬起头看他。
“不告诉他我们是什么关系,”阿青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毛,“就让他在他能够接受的范围里,做他的沈老爷,做他的父亲。我可以在他面前一辈子当你的账房先生,当你的朋友,当你的邻居。只要能在你身边,什么身份都可以。”
“那太委屈你了。”沈淮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委屈。”阿青笑了一下,“在山洞里你问我怕什么,我说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赶我走。你现在不但没有赶我走,还让我靠着你睡觉,还答应跟我去看湖。这已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别的我都不在乎。”
沈淮安把脸埋进他肩窝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阿青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湿热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沈淮安抱得更紧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沈淮安吸了吸鼻子,从他肩上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认真。
“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我娘的。”他说,“我娘心软,说不定能接受。”
“嗯。”
“我爹的话——得慢慢来。”
“嗯。”
“等我考上了功名,在京里站稳了脚跟,等我老了就退休,”沈淮安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到时候我就辞了官,跟你去开书铺。”
阿青笑了:“你刚才还说我的志向不大,现在你也要开书铺了?”
“那不一样。”沈淮安把脸贴回他胸口,“你的书铺要种杏树,后院要有茶桌。我可以在树底下给你煮茶,虽然我煮得没有你好。”
“你煮的茶挺好的。”阿青说。
“你上次还说我煮茶差点把茶壶碰倒了。”
“那是上次。后来你不是练了好几次吗?我看着的。”
沈淮安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弯起来了。他把手从阿青的衣襟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阿青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慢慢收拢。阿青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也笑了。
窗外起了风,杏花被吹得沙沙地响。有一片花瓣从窗缝里飘进来,落在枕边。沈淮安伸手拈起来看了看,粉白的,薄薄的,跟七岁那年他坐在杏树底下接的那片一模一样。他把花瓣放在阿青手心里。阿青低头看了看那片花瓣,又抬头看了看沈淮安,然后收拢手指,把花瓣和沈淮安的手一起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