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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摊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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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走后,沈淮安被叫到了堂屋。
他爹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娘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屋里的气氛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淮安,”沈明远开口了,“今天县衙又来人了。县令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姓白的去了哪里。我说不知道。但我不聋,也不瞎。满城的人都在传——白头发的妖怪,金色眼睛,在咱家住了大半年。”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淮安,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什么。”
沈淮安站在堂屋中间,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他看着地上那一方被磨得发亮的青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他娘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这样——沈淮安从小到大都是乖的,听话的,从不顶撞长辈,也从不在长辈面前下跪。他爹打他,他站着挨;骂他,他低头听。
“爹,娘,”沈淮安的声音不大,但没有抖,“阿青确实是妖。”
沈明远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娘弯下腰去捡帕子,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但他不是害人的那个。”沈淮安继续说,声音还是稳的,“他没有害过任何人。他在咱家住了大半年,抄账本、挑水劈柴、教我下棋、帮我煎药。你们说他来历不明,其实他来历很清楚——他就是我七岁那年捡的那只白狐。”
他娘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说出一句话来:“那只……那只狐狸?”
“就是他。他在山里修炼了十年,化成人形,回来找我。”沈淮安看着母亲,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娘,他说他小时候受了伤,是我给他上的药,喂他吃东西,给他取的名字。他说他回来是想报答我。他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
他娘捂住了嘴。
沈明远站在太师椅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的脸色变了又变,声音沙哑:“他是妖。不管他害不害人,他是妖。你留一个妖怪在身边,是要毁了你自己。”
沈淮安跪在地上,没有反驳。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知道他是妖。我知道人妖殊途。可我从七岁那年捡到他的时候起,就跟他脱不了干系了。他是我救的,他回来找我了,他用命护过我——在落星山上那个黑熊精差点杀了我,是他挡在我前面。您说他是妖,可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又看着母亲。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躲。
他娘走过来,蹲下身子,伸手摸着他的脸。她的手在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声问:“淮安,你跟娘说实话。你对他,是不是——”
她没有说完。
沈淮安也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娘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个字:“是。”
他娘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她的衣襟上。
沈明远的脸白得像纸。他重新坐回太师椅上,那只撑在扶手上的手微微发抖。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就算他不是害人的那个,全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妖了。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他吗?”
沈淮安跪在地上,没有说话。
“他们会搜山,会请道士,会架起照妖镜把整个望县翻个底朝天。”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就算他回来了,就算那个黑熊精被抓住了认了罪——他还是妖。那些人不会因为他没害人就接受他。他们只会说,妖怪都是一样的,现在不害人以后也会害人。他不能再回来了。你明白吗?”
沈淮安跪在堂屋中间,低着头,两滴眼泪砸在青砖地面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小点。他终于明白——不是谁害了他们,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给过他们一条路。
“我明白。”他说,“他回不来了。我知道。不管那个黑熊精有没有被抓住,不管真相有没有被说出来——他是妖。只要他是妖,他就回不来了。”
他娘跪在他面前,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明远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自己的独子跪在地上被他娘抱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杏树落尽了花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说:“那个黑熊精的事,我会去找县令说。县衙里有几本案卷,记录了这几年的妖物作祟。我会想办法让你说的那个真相——有人嫁祸的事——有个交代。”
沈淮安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的背影。沈明远没有回头,他的背影还是跟从前一样,端端正正的。但他说出来的话,让沈淮安第一次觉得父亲老了。
“他能不被当成凶手,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沈明远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淮安和他娘。他娘抱着他,一边哭一边摸着他的头发,嘴里念叨着什么,你怎么这么傻。你从小就傻。
沈淮安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肩膀轻轻抖着。他在心里说:我不傻。我只是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