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白》花易蔚

11、信 沈明远

　　沈明远说到做到。
　　他从县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淮安坐在廊下，身上裹着一件厚外衫，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他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着他爹从院子里穿过。沈明远的脚步比平时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走到廊下的时候，沈淮安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前些日子深了许多。
　　“说清楚了。”沈明远站在廊下，声音很平，“案宗里有记录，邻县前几年也出过类似的事。县令看了，又审了一遍那个黑熊精——他招了。化成白头发金眼睛的样子，是他自己说的。老魏也在场，当场指认了他的真身。”
　　沈淮安放下药碗，站起来，对他爹行了一礼。“谢谢爹。”
　　沈明远看着自己的独子。沈淮安穿着一件月白的旧衫子站在廊下，风吹过来的时候衣裳空荡荡地晃，人瘦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衣裳。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你娘说你今天只喝了半碗粥。”
　　“早上不太饿。”
　　“药呢？”
　　“喝了。”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明天让你娘给你炖只鸡。你要是连饭都不吃——你娘会怪我。”
　　沈淮安站在廊下，看着他爹掀开门帘进了堂屋。帘子落下来，把屋里的灯光遮去了一半。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那天晚上，他娘端了新熬的药进来。沈淮安靠在床头，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眉头皱了一下。他娘在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两块蜜饯，塞了一块在他嘴里。
　　“你爹今天回来以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娘把帕子叠好放在膝上，“我给他送茶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只狐狸救过淮安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你爹这辈子没红过眼睛。”
　　沈淮安垂下眼睛：“娘，我不怪他。”
　　他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也别怪你自己。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阿青走了，你觉得是你没护好他。妖怪的事闹大了，你觉得是你连累了家里。可娘告诉你，你没有对不起谁。你对得起他，也对得起你爹你娘。你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
　　沈淮安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他娘站起来，端起空药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淮安靠在枕头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干枯的杏花花环。花瓣早就枯得看不出颜色了，柳条倒是还韧着，绕了两圈，接口处缠得很仔细。他正低头看着它，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发脆的花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碎了。
　　他娘轻轻把门带上，站在廊下，拿袖子捂着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三天后，沈淮安收到了阿青的信。
　　信是托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捎来的。那樵夫说在落星山脚下碰到一个白衣裳的年轻人，给了他一串铜钱，让他把信送到望县城东沈家。樵夫把信递到沈淮安手里的时候还嘀咕了一句：“那人长得真俊，就是脸色不太好。
　　沈淮安道了谢，拿着信走回书房，关上门。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沈淮安亲启”四个字，字迹清俊飘逸，是他看过无数遍的字。他拆开信封，把信纸抽出来。纸是山里随处可见的粗纸，墨迹有些淡，但字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淮安：我已到落星山，住在瀑布后面的山洞里，就是上次我们歇脚的那个。山里很安静，鸟叫得比城里响。熊魃的踪迹我还没找到，但他跑不远。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办法对付他。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还咳不咳？药一定要按时喝。晚上不要坐在廊下吹风，看书别看太晚。
　　上次在杏花林编的花环还在吗？如果在的话，替我留着。
　　等我把熊魃抓住，等事情平息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我不怕等，我只是怕等不到。”
　　沈淮安坐在书桌前喃喃自语"我要如何告诉你真相，我的阿青，我又何尝不想与你见面"
　　他的手指停在信纸上，指尖轻轻点着那行字，他坐在那里很久，淮安做了一个决定，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磨了墨，提起笔。
　　他的笔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他把那张纸揉掉，重新铺了一张，又揉掉。他写了很多遍，都不满意。他想告诉阿青真相——告诉他父亲已经把熊魃的事说清楚了，他的清白已经洗清了。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落笔了。他写了一封回信他说家里一切都好他说自己的身体还是老样子，让阿青不要担心，告诉阿青，明天城东土地庙，亥时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里。
　　他把信封好，忽然捂住了嘴，弯下腰咳了好一阵。咳完了，他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