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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灰烬 沈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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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是在巷口把信交给樵夫的。
那天傍晚天色暗得早,巷子里没什么人。樵夫接过信揣进怀里,拍着胸脯说一定送到,转身挑起担子就往城门口的方向走。沈淮安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院子。
他走回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把墨迹已经干透的砚台收好,笔洗干净,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桌上还放着阿青的信,那张起了毛边的粗纸,墨迹淡淡的,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折痕都快磨破了。他把信拿起来,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再过四天。四天后的亥时,他就要见到阿青了。他把那个日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明远就站在巷口的拐角处。
沈明远今天从县衙回来得晚。熊魃的案子结了,县令留他说了几句话,问了些沈家公子的事——旁敲侧击的,大概是想打听那个白公子还有没有跟沈家联系。沈明远应付了几句,出了县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回巷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自己的儿子把一个信封交给一个樵夫模样的汉子。
他没出声。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墙角后面。
沈淮安站在巷口,看着樵夫走远了才转身回去。他穿了一件月白的旧衫子,风一吹衣裳空荡荡地晃,人瘦得让人看了心里发紧,沈明远的心沉了一下。他等沈淮安进了院子,樵夫挑着担子快走到城门口了,才抬脚跟了上去。
“老哥,等一下。”沈明远在城门口截住了樵夫,拱了拱手。他面色如常,语气也客气,甚至带着一点笑,“刚才在巷口,你是不是帮沈家公子带了一封信?”
樵夫停下来,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是,带了一封信,沈明远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副拿儿子没办法的样子:“我是沈淮安的父亲。这孩子,写完了信才发现漏了一段要紧的话,追出来找你,你已经走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信我先拿回去,让他把漏的那段补上,你明天一早再跑一趟,辛苦费我照付,双倍。”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樵夫手里。樵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沈明远那张体面的脸。这人穿的是绸缎衣裳,说话斯斯文文的,又是沈公子的亲爹,总不会害自己儿子。再说跑一趟腿拿双份钱,这种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樵夫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爽快地说:“那行,明天一早我再来取。沈老爷你说话算话。”
“算话。”沈明远接过信,脸上的笑意直到樵夫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才一点一点地褪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阿青亲启”。是沈淮安的字,端端正正,一笔不苟。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在城门口将暗未暗的天光下,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阿青,我们走吧。离开望县,去你跟我说过的那些地方。山上的湖,温泉的溪,看云海的石头。你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不要等到春天过完,不要等到杏树结果,就现在。趁我还能走,趁你还在等我。明天后,城东土地庙,亥时。你等我。”
沈明远站在城门口,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做过官,断过案,见过人心叵测,也见过世道艰难。他这辈子红过眼睛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淮安他娘生淮安难产的时候,淮安七岁那年掉进桃花溪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还有前几天在书房里跟他娘说“那只狐狸救过淮安的命”的时候。但这一刻他捏着这封信,没有红眼睛。他的手指在发抖,胸口里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他儿子要跟一个妖怪私奔。他沈家的独子,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从小乖巧听话,从不顶撞长辈,现在要跟一个男狐妖私奔。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了袖子里。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去了书房,关上门,点上灯。窗外那棵老杏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就晃,晃得满墙都是碎影。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是沈淮安的父亲。他从小盯着淮安临帖,一笔一划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淮安写字端正温润,结构严谨,收笔时微微一顿,带出一点不经意的回锋——这个习惯,他最清楚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写得够像,那个狐妖就看不出来。他提起笔。
沈明远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他把信纸拿起来,对着烛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落笔的习惯——都是淮安的。阿青看不出来。
他把信装进一个新的信封,封好,在信封上写下“阿青亲启”四个字。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然后他站起来,把淮安写给阿青的那封信凑到烛火上。火苗舔上纸角,墨迹在火焰里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把那封真信烧得一干二净,连灰都碾碎了,扔进笔洗里。
第二天一早,樵夫来取信。沈明远站在巷口等他,把伪造的那封信递过去,又塞了一把铜钱。樵夫接了信和钱,掂了掂手里的铜板,笑嘻嘻地说保证送到,挑起担子往落星山的方向走了。沈明远站在巷口,看着樵夫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沈淮安还在书房里温书。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杏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