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阿青是 ...

  •   阿青是在洞口拆开那封信的。
      落星山下了好几天的雨,瀑布的水声比平时响,轰隆隆的,那个樵夫冒着雨上山来,蓑衣上全是水,把信递给他就走了。阿青说了声多谢,低头一看信封——“阿青亲启”,是淮安的字。
      他心里一热,嘴角先弯上去了。淮安来信了
      他拆开信,靠着洞口坐下来,借着外面的天光开始看。
      阿青:
      信收到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跟你说清楚。这些天我反复思量,日夜难安。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永远不会忘。你从落星山写来的每一封信,我都收着,看了又看。
      可是阿青,人妖殊途。这四个字我从前不信,总觉得只要两个人真心,别的都不重要。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真心就能跨过去的。你终究是妖,我终究是人。你有你该去的地方,我也有我该走的路。
      我爹说得对。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沈家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能丢下爹娘不管。
      所以阿青,对不起。我不想走了。四天后,城东土地庙,你也不必来了。你回山上去吧。忘了我,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淮安
      阿青看完了。他坐在洞口,手里捏着那几张纸,一动不动。外面的雨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他也没挪一下。瀑布的水声轰隆隆的,他好像听不见了。
      他低头把信又看了一遍。淮安的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很稳,收笔的时候微微顿一下,带出一点回锋——是他看了无数遍的字,不会认错。可是他看着那些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淮安不会说“人妖殊途”。在山洞里他告诉淮安自己是狐妖的时候,淮安说“七岁那年我就不怕,现在怕什么”。一个人说“我不怕你”的时候,怎么会过了几个月又说“人妖殊途”?。
      阿青把信放在膝盖上,除非这封信不是淮安写的。
      阿青猛地站起来,转身走进山洞开始收拾东西。他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淮安一定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他把包袱甩到肩上,大步往洞口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雨忽然大了一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瀑布上面砸下来,落在洞口不远的岩石上,把石头都踩碎了一块。黑影站起来,浑身黑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在雨幕里亮着。
      阿青站住了。
      “白狐,”熊魃咧开嘴,雨水顺着他的獠牙往下淌,“这么急,要去哪儿?”
      “让开。”阿青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今天没有心情跟任何人废话,尤其是这只熊。
      熊魃歪着头看他,往前迈了一步。他的块头比阿青大了一圈,每走一步岩石都在闷响。他打量着阿青,从他手里攥着的包袱,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看到他怀里露出来一角的信纸。熊魃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慢慢浮上一层笑意。
      “哟,”熊魃说,“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凡人不要你了?”
      阿青没有动,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袱的带子。
      熊魃捕捉到了这个动作,笑得更欢了。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雨浇在他身上,把他的黑毛浇得油亮。“让我猜猜,”他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你那凡人给你写信了?信上写什么了?是不是说什么人妖殊途,什么忘了他,什么别再来找他了?”
      阿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哈哈!还真是!”熊魃一拍大腿,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白狐啊白狐,你也有今天!你为了那个凡人挡骨刺、封山涧、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到头来人家几个字就把你打发了。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包袱都收拾好了,打算去哪儿?去找他?他信上都写清楚了不要你了,你还去找他干什么?”
      熊魃啧了两声。“你还不明白吗?人这种东西,我比你见得多。我在山上看他们几十年了——他们嘴上说得好听,什么真心,什么恩情,转头就忘了。你救了他的命又怎样?你是妖。只要你是妖,他就永远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他爹不会答应,街坊不会答应,他自己也撑不住。我告诉你,这不是谁逼谁的问题,是他们人骨子里就是这样——遇到事第一个抛弃的就是我们。你现在下山去找他,你猜他会怎样?他会站在他爹身后,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你一眼。”
      “你说完了吗。”阿青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黑夜里亮了起来,瞳孔正在慢慢收成两条竖线。
      熊魃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阿青的反应是这样。
      “第一,这封信不是他写的。”阿青抬起手,周身的气浪猛地炸开,雨丝被震得往四面八方飞溅出去,“第二,就算是,我也要当面听他说。第三——”他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吓人,“你挡我路了。”
      熊魃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雨里传出去老远,惊起了对面山崖上栖息的几只鸟。“你还不死心!好!你还不死心!”他抬起一只爪子指着阿青,雨水从指缝里淌下来,“那你打死我也没用。我告诉你,你今天就是打死我,你也见不到他。他爹不会让你进门,街坊不会让你靠近,他那个身子骨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就算现在赶过去,他还能等你多久?他一直咳一直咳,咳得整个人都缩起来,你见了他又能怎样?你是妖,你是妖!人和妖之间隔的不是距离,是天理!这个道理你活了这么多年还不懂?”
      “你闭嘴。”
      阿青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淡的、冷静的变了,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变了。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睛里的光不是软弱的泪光,是烧起来的金色火焰。“你什么都不懂。
      他一掌拍在熊魃胸口。
      熊魃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被震得往后跌了好几步,撞在崖壁上,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但他皮糙肉厚,这一掌没有把他打趴下。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反而笑得更加狰狞了。
      “那你就试试看!”熊魃吼着猛扑上来,速度快得跟他那身板完全不搭。两道身影在雨中撞在一起,白光和黑气搅成一片,把瀑布的水花都炸歪了。
      阿青的伤还没好全。封山涧的时候耗了不少修为,肩膀上上次被骨刺穿透的地方一到下雨天就隐隐作痛。但他出手比任何时候都狠,他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他不知道淮安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他要去找他,谁挡在他前面他就杀了谁。
      熊魃挨了好几掌,胸口和肩膀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黑气往外直泄。但他也不是吃素的,趁着阿青左肩旧伤吃痛动作慢了半拍的时候一掌拍上去,正正拍在旧伤口上。阿青疼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往侧面踉跄了一步。熊魃抓住机会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他狠狠掼在崖壁上,后脑撞在石头上嗡嗡地响,雨水灌进嘴里混着血腥味。
      熊魃压上来,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攥成拳砸在他胸口。阿青咬着牙没有叫出声,嘴角溢出血来。他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了旁边一块松动的石头,狠狠砸在熊魃的太阳穴上。
      熊魃惨呼一声松开手,阿青翻身而起。他捂着左肩喘着粗气,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雨水里洇成淡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给淮安煮茶的手、拈棋子的手、编花环的手,现在全是血和泥。
      熊魃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血,黑气往外泄得越来越厉害。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熊魃捂着胸口,阿青捂着肩膀,雨水把两个人浇得透湿。山崖上一片狼藉,碎石、断枝、被掀翻的苔藓,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
      “白狐,”熊魃喘着粗气,嘴角还挂着那个狰狞的笑,“你打死我也没用。”
      阿青没有理他。他靠在崖壁上,仰头看了看天。雨小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蒙蒙的天光,他扶着崖壁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背对着熊魃,一步一步往山下走。每一步都疼,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血,但他没有停。
      熊魃在身后又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瀑布的水声太大了。也许是嘲笑,也许是咒骂,也许只是一声不甘的怒吼。不管是什么,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淮安在等他。他得回去。
      走了不知道多远,脚下的山路越来越模糊,雨水混着血水从指尖滴下来。他扶着树干喘了一会儿,又直起腰继续走。后来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他躺在山洞里,身上盖着自己那件白衣裳,洞口的藤蔓帘子被风吹得轻轻晃。那棵杏树苗在石缝里安安静静地绿着,多了两片新叶子。
      他慢慢坐起来,浑身的伤都在叫嚣,左肩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把自己的衣襟撕了,学着淮安的样子打了一个结。重新靠在洞壁上。等伤养好,他就去找淮安。淮安一定在等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