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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空等 沈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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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淮安到土地庙的时候,天刚刚黑透。
月亮还没升上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边冷冷地亮着。他把灯笼吹灭了搁在槐树根底下,拢了拢衣襟。夜风有点凉,吹过来的时候直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指。他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旧衫子,阿青说过好看的那一件。临出门前他对着铜镜照了一下,觉得脸色太白了,便用手拍了拍脸颊,想拍出一点血色来,可拍了半天还是白的,也就随它去了。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阿青应该快到了。落星山到望县的路不算远,阿青脚程又快,要是傍晚出发,这时候差不多该进城了。他往城外的方向看了一眼,路上空空的,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一层冷清清的白。没关系,还早。他靠着树干站好,手指在袖子里摸着那个杏花花环的边缘。柳条已经干了,但还韧着,花瓣枯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碎屑。他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捏着。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月亮升到了头顶,清清冷冷的,把土地庙的破殿照得惨白。石阶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沈淮安盯着那条通往城外的路,眼睛一刻也没有移开过。他开始有些站不稳了,腿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伸手扶住树干,槐树皮粗糙得很,硌在手心里有点疼。这点疼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在心里有些着急阿青怎么还不来。难道是山路不好走,可能下了雨路滑,阿青走得慢了些。或者瀑布那边水声太响,他没听见樵夫喊他,信拿到得晚了。也许阿青的伤还没好全,走不快。也许熊魃又出来作乱了,阿青跟他打了一架,耽搁了时辰。他把这些理由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多,越想越仔细,好像把这些理由都想通了,阿青就会在下一个路口出现一样。
月亮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沈淮安开始咳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咳完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月光底下看不清颜色。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阿青是不是出事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去了。不会的,阿青是妖,修为那么高,九条尾巴,熊魃打不过他。上次在落星山,阿青一掌就把熊魃拍飞了,自己只伤了肩膀,没几天就好了。这次肯定也一样。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只是迟到了。他又想,阿青是不是没有收到信。这个念头比刚才那个更可怕,他赶紧把它也按下去了。阿青一定收到了。樵夫很靠谱,送了那么多次信,从来没出过差错。
他的手指已经没什么知觉了,只是本能地攥着袖口——那只沾了血的袖口,被他攥了一夜,皱得不成样子。他咳得越来越厉害,胸口闷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石阶上。石阶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凉意隔着衣料渗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把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阿青还是没有来。
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他还在等。也许阿青只是来晚了。也许他马上就到了。也许下一个路口,就会出现一个白衣裳的身影。他把那个画面在心里描了一遍又一遍——阿青会从那条路上走过来。
他咳了两声,然后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没有忍住,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洇开一片暗红色。他没有力气去擦,也没有力气叫人。他只是看着那片血迹在枕头上慢慢洇开,他想,我只是有点累了,歇一歇就好。歇一歇就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