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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阿青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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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在落星山的山洞里躺了好几天,和熊魃那一架打得着实不轻。左肩的旧伤完全裂开了,肋骨断了两根,右腿也被划了一道从大腿到膝盖的长口子。好在狐狸的愈合力比凡人强,伤口慢慢结了痂,断了的骨头也在愈合,等到他终于能站起来走几步的那天,他在洞口坐了很久。
外面是个晴天,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两座山崖之间。他站起来,把白衣裳上的灰拍了拍,把头发束好,转身往山下走。走得不快,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走快了就扯着疼。但他没有停。进城的时候天快黑了。城门口没有人拦他,守城的兵士大概已经换了一批,没有人认出他就是几个月前那个被满城搜捕的白发妖怪。他穿过城门洞,走进熟悉的巷子。巷口老魏的馄饨摊还开着,热气腾腾的,荠菜猪肉馅的香味飘过来。他想起上次和淮安一起来吃馄饨的时候,淮安被烫了舌头,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拐进了沈家那条巷子。
沈家的院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口,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院子里太安静了,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沈淮安的娘。她看见阿青,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药汁溅了一地。她没有低头去捡,只是看着阿青,眼睛红肿着,“伯母,”阿青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沉,“淮安呢?”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在剧烈地抖。
阿青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淮安呢?”
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看着阿青,摇了摇头。“你来晚了。”她说,阿青站在那里没有动。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槛上,拉得很长。他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慢慢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她看着阿青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她说,“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他娘在廊下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想该从哪里说起。然后她开口了。
“你给淮安写信的那几天,淮安也给你写了一封信。”她说,“他在信里跟你说,要跟你一起走。城东土地庙,亥时。他把信交给樵夫,樵夫在巷口被淮安他爹截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阿青。那是一张揉皱又展平的纸,上面沾着墨渍和灰烬的痕迹。阿青接过来,低头一看——是淮安的字。是他写给阿青的那封真信,被沈明远烧了的那封。纸的边缘烧焦了,卷曲着,中间的字还看得清。
“阿青,我们走吧。离开望县,去你跟我说过的那些地方。山上的湖,温泉的溪,看云海的石头。不要等到春天过完,不要等到杏树结果,就现在。趁我还能走,趁你还在等我。四天后,城东土地庙,亥时。你等我。”
阿青捏着那张烧焦的纸,手指在发抖。
“他爹截了信,烧了,又写了另一封。”她停了一下,声音开始发抖,“那封信上写的什么,我后来才知道
她捂住嘴,深吸了一口气,把哭声压回去。
“到了那天晚上,淮安去了土地庙。他以为你会来。他等了整整一夜,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袖子里揣着你给他编的那个花环。天亮的时候老魏在土地庙门口发现他,他靠在槐树干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头发上全是露水。老魏把他扶回来,她说到这里终于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膝盖上叠着的帕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他在床上躺了好些天。大夫来了都摇头,药喝下去也不见好。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下去,说话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你一定是迷路了,落星山那么大,换他也找不到路。阿青跪在廊下,跪在淮安他娘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烧焦的信纸,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的那天傍晚,精神忽然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让我把窗户推开,看着窗外的杏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说可惜最后也等不到他来了。他说他大概是迷路了。他说他要是来了,你们别告诉他我等了多久。就说我睡了一觉,没等到他,就先走了。”
阿青跪在地上,肩膀开始抖。她看着阿青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轻轻拍了拍。“他葬在城外沈家祖坟。你去看看他吧。”
阿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沈家的。他只记得自己穿过巷子,穿过城门,走到城外的山脚下。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清冷冷的,把山路照得泛白。沈家祖坟就在落星山余脉的一座矮坡上,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远远看见一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上,坟前的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
他走到坟前,站住了。
新坟。土还是新翻的,上面没有长草,只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碑上的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沈淮安之墓。只有一个名字。他站在碑前,风吹过来,把他白色的衣袍吹起来一角,伸出手去摸碑上的字。沈,淮,安。每一个字他都用手指描了一遍,描得很慢,像是在描一个人的眉毛、眼睛、嘴唇。
“淮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来了。”山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他在坟前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片山坡照得雪亮。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看着那块碑,看着那堆新土。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烧焦的信纸和那个杏花花环。花瓣早就碎光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柳条圈,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去,把花环放在坟前的土里,往土里按了按,让柳条圈刚好嵌进泥土里。你说过等杏树结了果就能见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可是杏树没有结果。你也没有等我。”
他把额头抵在石碑上,终于哭了出来,他的手指攥着石碑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一遍一遍地蹭,眼泪滴在碑座上,滴在那个杏花花环上,滴在新翻的泥土里。“我来了,淮安,我来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他哭着哭着又笑了,笑得很难看,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变成了嘶哑的呜咽。他把脸贴在石碑上,贴在淮安的名字上,闭上了眼睛。你骗我。你说等春天过完就跟我去看湖,你说等杏树结了果就能见了。你说话不算数。”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石碑,拍得很轻,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我每次都迟到,我什么都做不好,淮安。我是一只很笨的狐狸。”
他跪在坟前,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风把他的白发吹起来,吹得满脸都是。他闭上眼睛,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白光。很柔很轻的光,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石碑上,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把整片山坡都照得如同白昼。然后光芒骤然散去,山坡上恢复了黑暗。石碑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白狐蜷在碑座上,小小的,雪白的,把下巴搁在那个干枯的杏花花环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杏花环上的最后几片碎屑被吹散了,落在白狐的毛上,落在新翻的泥土里,落在石碑上那个刻得很深的名字上。
很多年以后,望县的人还在说起沈家那个病弱的公子,说他生得清秀,可惜身子不好,年纪轻轻就走了。有人还记得他身边那个白头发的账房先生,说那个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没人知道他是一只狐妖,也没人知道他最后变成了一只白狐,死在了淮安的坟前。只是每年春天,沈家老宅那棵杏树开花的时候,总有人看见坟边的山坡上,有一株小杏树苗不知什么时候长了出来,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树苗旁边,有几片干枯的杏花瓣,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