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番外 阿青写 ...
-
阿青写给沈怀安的信
怀安:
望县的杏花又开了。我今天走过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巷口,看见一地的白。和那年一样。
你走了多久了?我不太会数日子。狐狸数日子没什么意义,从前修炼的时候一闭眼就是十年,醒来时连自己多少岁都记不清。可是你走后的每一天,我都记得。一天是一天,一天比一天重。从前一百年像一弹指,如今一日像一百年。我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了——原来人间的说法,是真的。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年在山坳里你没有把我抱起来,我如今在哪儿呢?大约还在山上修炼吧,大约已经修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仙,大约早就不记得七岁那年有一个小孩蹲在路边说“我养你”。可是你偏偏把我抱起来了。你偏偏给我上药,你偏偏夜里偷偷把我放进屋里放在床脚,你偏偏让我看见你坐在杏树底下等了我一整天,花瓣落了满身也不拂。你偏偏让我这辈子只认得你一个人。
怀安,我认得的字是你教的。我读的诗书是你念给我听的。我学会下棋是在你对面。我化成人形那天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你。我这一百年、这一条命、这一副人的皮囊,全是为你生的。你走了,这些东西该给谁呢?没有人了。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等我安顿好就来接你”,你说“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说“我们种一棵杏树,比老宅那棵还大”。我把这些都记着,一个字没有忘。我每天把它们翻出来想一遍,怕自己哪一天记不清了。可是我越记越清楚,越清楚就越知道——你来不了了。
怀安,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答应我的每一件事你都尽力了,你只是太累了。
我今天又去老宅看了那棵杏树。花还是开得那么好。粉白的,薄薄的,风一吹就落一地。
我坐在树底下坐了一整天。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总觉得你还在对面。我伸手摸,摸到的是凉的石头。我不甘心,我又摸,还是凉的。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要去找你。我不等了。我这一辈子都在等你来找我,七岁那年是你来找我的,十年后也是你把我捡回家的,这次换我去找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死了以后能不能见到你。我活了这么久,却还是不知道路怎么走。但我总归会找到你的。你在哪儿我都能找到你,从前我顺着气味能找到你,以后我顺着心跳也能找到你。我把自己这颗心给你,你认得它。
怀安,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来了。
我走到杏树底下,把棋盘重新摆好了。对面放了一盏茶,是你从前用的那只杯子。茶我沏好了,是你喜欢的那个味道。
怀安,你看见我了吗?
---
——阿青
沈怀安卒后
于望县老宅杏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