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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遇妖   阿青在 ...

  •   阿青在沈家留下来之后,日子过得倒也安生。
      他每天在耳房里抄账本,沈淮安在隔壁书房温书,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忙各的。沈淮安偶尔会走神,听着隔壁翻纸的声音发呆,等回过神来发现手里的书还停在刚才那一页。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耳房里有人这件事,让他心里很踏实。
      这天阿青抄完了账本,到书房来找他,靠在门框上说想去城外西边的山里看看——听说那边有座落星山,山上有瀑布,春天水大,景致不错。沈淮安说现在这个时节山里怕是还有野兽,阿青笑着说你怕什么,我保护你。
      沈淮安本想说他又在开玩笑,但抬头看见阿青正看着自己,浅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又带着一点认真的东西。他说好。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出了门。
      落星山在望县城外往西十来里的地方,山不算高,但林子密得很。越往山里走,树越是蓊蓊郁郁的,树冠密密匝匝地叠在头顶,把日头遮去了大半,只漏下些碎碎的光斑落在人身上。野桃树夹在杂木林里,花已经谢了,嫩叶刚长出来,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树汁和青苔的味道,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凉意。偶尔有鸟在林子深处叫两声,叫声在树与树之间荡来荡去,显得山更加空寂。
      阿青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沈淮安跟在后面,走了一截就开始喘,额角上沁出细汗来。
      “要不要歇一会儿?”阿青回过头来问他。这已经是第三次问了。
      “不用。”沈淮安擦了擦汗,“接着走吧。”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听见轰隆隆的水声。阿青说快到了。沈淮安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山雀忽然不叫了,整片林子一下子安静下来,风也停了。空气里浮起一股腥甜味,带着隐隐的铁锈气,混着说不清的甜腻,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腔里。天色也暗了下来。
      沈淮安心里一阵发毛,刚要开口,就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很重,很粗,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股热烘烘的腥风,直往人的后颈窝里灌。
      他转过头去,看见树林深处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比人高,比熊壮,浑身上下裹着一团翻涌的黑气,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两只猩红的眼睛悬在黑气里,正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稠的红
      沈淮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读过志怪,读过《山海经》,但那都是书上的东西,印在纸上的墨字和站在面前的黑气完全是两回事。他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一只手把他猛地往后一拽。
      啊——
      阿青挡在了他前面。阿青的白衣在暗光里格外刺眼,他站得很直,肩膀绷着,一只手护在身后,挡着沈淮安,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是你。”阿青的声音变了,“熊魃,你从白狐山追到这里来了。”
      熊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尖牙:“你这只白毛畜生,十年前抢了我的地盘,如今躲到人间来了。你以为跑到人堆里我就找不到你了?”他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越过阿青,落在沈淮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嘿嘿笑起来,“这就是你藏的那个凡人?细皮嫩肉的,看着倒是比山里的兔子还嫩。”
      “小白狐,你以为你跑到人世间来,就能做人了吗?你一条尾巴,在人间待了十年也是妖,今天你们两个人谁都走不了,你的内丹我要,这个凡人我也要”
      阿青没有回头。他只是把沈淮安往身后又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子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然后他开口,:“熊魃,我跟你的账,我们慢慢算。他你碰不得。”
      “碰不得?”熊魃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树上的叶子簌簌地落
      阿青周身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沈淮安看见他的白发无风自动,衣袍猎猎作响,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他身体里涌出来,把周围的落叶和碎石都掀飞了。阿青的眼睛正在变色——原本只是浅金色的瞳孔,此刻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像是熔化的黄金在眼眶里流淌。他的指甲在变长,变得锋利,隐隐泛着冷光。
      “淮安。”阿青没有回头,但声音是软的,和平时在廊下叫他去吃饭时一模一样,“退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来。”
      “阿青——”
      “听话。”
      沈淮安退到了大石头后面,蹲下来,两只手紧紧攥着石头边缘。
      阿青转过头来,面对熊魃。他的白发在风中翻飞,双眼金光大盛,身后隐隐现出了几道巨大的白色虚影——是尾巴,九条狐尾的虚影,在半空中缓缓展开,每一条都有数丈之长。
      熊魃眯起眼睛,周身的黑气也暴涨开来。黑气在他身后凝成一头巨熊的虚影,獠牙外露,双目血红,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周围的树木被气浪冲得齐腰折断,碎木和落叶漫天飞溅。
      熊魃先动了。他身形虽然巨大,速度却快得惊人——黑气裹着他像一颗黑色的陨石,直直地朝阿青撞过去。阿青侧身避开,反手就是一掌。白光和黑气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地面被震出了一道裂缝。熊魃退了半步,阿青也退了半步。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熊魃再次扑上来,这次更快。黑气化作无数根骨刺,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阿青。阿青身形急转,九尾虚影猛地收拢,把他护在中间,骨刺撞在虚影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但骨刺太多了——有一根突破了虚影的缝隙,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带起一溜血珠。
      阿青哼都没哼一声,身形一闪已经欺近了熊魃身前,一掌拍在熊魃胸口。这一掌带着白光,熊魃闷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被震得连退了七八步,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黑气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
      但他没有被击倒。熊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抬起头来,那张丑陋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你受伤了,白狐。你的血在流。”
      他说得没错。阿青的左肩上挨了两根骨刺,虽不致命,但血一直在流,白衣裳半边都红了。
      “这点血,”阿青说,声音还是稳的,“够我撕了你。”
      熊魃暴喝一声,整个人化成了一团巨大的黑雾,朝阿青扑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留余力——黑雾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地皮被掀开,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阿青也动了。他不退反进,整个人化成一道白光,直直地迎了上去。九尾虚影在他身后完全展开,铺天盖地,将整片树林都笼罩在了白光之中。两道力量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把周围的树全部震断,沈淮安藏在石头后面,被气浪推得滑出去好几尺,他死死扒住石头的棱角才没有飞出去。等他重新探出头去看的时候,黑雾已经散了大半。熊魃跪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只胳膊垂在身侧像是断了,胸口的伤口比之前更深,黑气正不停地往外泄。他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阿青,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忌惮。
      阿青站在他对面,白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熊魃的还是自己的。他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他还是站着的,笔直地站着,九尾虚影在他身后缓缓摇动。
      “你——”熊魃咬着牙,声音沙哑,“你的修为——”
      “十年了,”阿青说,“你以为我在人间这十年,光喝茶下棋了?”
      熊魃踉跄着站起来,捂着胸口,一步步往后退。他知道自己今天讨不到便宜了,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白狐,你等着。你们等着。这件事还没完。”
      阿青往前走了一步。熊魃不敢再放狠话了,化成一团黑烟,狼狈地往深山里逃走了。
      林子安静下来。鸟还是没有叫。阿青站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九尾虚影慢慢消散,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沈淮安从石头后面冲出来,跑过去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阿青——阿青你能走吗?我们找个地方,我给你包扎——”
      “别怕。”阿青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那张脸白得吓人,左肩上还在往外渗血,但他还是弯起嘴角,用平时那种软软的、含三分笑意的语气说,“走吧,找个地方歇歇。这山里应该有山洞。”
      沈淮安架着他往山里走。阿青比他高半个头,整个人压过来的分量让他有些撑不住,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拨开一丛藤蔓,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却别有洞天——挺宽敞的,地面是干燥的沙土,洞壁上还有前人留下的火镰和干柴,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大概是附近猎户进山歇脚的地方。
      他把阿青扶到干草上躺下,蹲下来撕自己的里衣。手指还在抖,撕了两下才撕成条。他把阿青肩上的衣服轻轻拨开——两个血洞,好在骨刺没有留在肉里,但伤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周围的白衣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你忍着点。”沈淮安把布条按在伤口上,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很轻,轻到阿青几乎感觉不到他在碰自己。
      阿青靠在洞壁上,低头看着他。沈淮安跪在他旁边,低着头专心包扎,睫毛上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珠子,随着他包扎的动作微微颤动。他咬着下唇,把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子,显然是在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淮安。”阿青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怕我?”
      沈淮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一圈一圈地缠,比刚才缠得更稳了些。“七岁那年我就不怕,”他说,声音闷闷的,“现在怕什么。”
      阿青看了他很久。火光在他眼睛里跳来跳去,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开。他把头靠在洞壁上,轻轻笑了一声。
      “头疼不疼?”沈淮安凑过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我去生火。”
      他站起来去生火,打了半天火镰才把干柴点着,手上被火镰磨破了皮也没顾上。火光亮起来,把整个山洞映成暖金色。他又找了根粗树枝支在火堆上,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挂在树枝上,挡在风口。做完这一切,他回到阿青身边坐下,把自己的膝盖当枕头,轻轻托起阿青的头搁上去。
      阿青枕在他的腿上,闭着眼睛。火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叠在一起。
      “淮安。”
      “嗯?”
      “你知道熊魃说的是真的吧。我是狐妖。”
      “我知道。”沈淮安低头看着他的脸,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白发。手指碰到发丝的一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去,把一绺乱发从他额前拨开,别到耳后。
      “你怕不怕我以后会害你?你不知道吗要可是吃人的”阿青问。
      “你会吗?”
      “不会。”
      阿青在他腿上轻轻动了一下,把脸往他膝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沈淮安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只是把自己的外衫往里拉了拉,盖住阿青的身子。
      外面山风呜呜地吹,洞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沈淮安低下头看着阿青,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想,一个人修炼了十年才回来,受了这么重的伤,把他从熊妖手里抢下来,然后枕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我不会再让你走了。”他小声说,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青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起来。淮安正低头看着阿青的侧脸,手指绕着他的白发,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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