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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下   阿青的 ...

  •   阿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天傍晚,沈淮安端了晚饭去厢房。阿青正坐在窗边,手里拿了一卷书,却没在看。他看着窗外那棵杏树,花瓣正簌簌地落。
      沈淮安把饭菜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阿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沈淮安有话要说——沈淮安每次有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就会这样站在他身后,手指在衣襟上搓来搓去。
      “淮安你是不是有事?”阿青先开了口。
      沈淮安果然在后面搓了搓衣襟。他走过来,在阿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要谈什么大事。
      “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沈淮安说。
      阿青把书放下,转过头来看他。沈淮安说了这半句就停住了,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阿青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上次说,你没有地方可去。”沈淮安终于把下半句说出来了,抬起头看他,“是真的?”
      “真的。”阿青说。
      “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
      阿青愣了一下。窗外杏花簌簌地落,屋里安静了一瞬。沈淮安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唐突了,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要是没有别的打算的话,我家刚好缺一个帮手。账房里账目堆了好些日子没人理,我爹上次为这个发了火。你读过书,会写字,留下来帮忙做些抄写和整理的活——”
      “淮安。”阿青打断他。
      沈淮安停下来,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一堆没说完的理由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是在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阿青看着他。
      “……是。”
      阿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淮安,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点紧张的光。
      “好。”阿青说。
      沈淮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阿青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一点,“不过,你爹那边怎么办?他可不太喜欢我。”
      “我去说。”
      “你去?”阿青挑了挑眉,“你不怕你爹骂你?”
      沈淮安的手指在膝盖上又蜷了蜷,然后他说:“怕。但总不能因为怕,就让你走。”
      阿青看着他没有说话。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脸上平时那种从容的、含三分笑意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缝底下露出了一点别的意味,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那你去吧。”阿青站起来,把窗子推得更开了一些,背对着他说,“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沈淮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靠在窗边,暮色把他的背影勾成了一道淡色的轮廓。他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好像有什么事终于落到了实处。
      “还有什么事?”阿青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他在看他。
      “没了。”沈淮安关上门出去了。
      他先去堂屋找他娘。
      他娘正在灯下做针线。沈淮安在她旁边坐下,叫了一声“娘”,然后就不说话了。他娘等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他——她儿子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嘴巴张了又合。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小时候要养狐狸之前也是这副样子。
      “有事就说。”他娘低下头继续穿针。
      “娘,阿青的伤好了。”
      “嗯。他什么时候走?”
      “他没有地方可去。”
      他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针引线。她等着沈淮安说下去——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是来陈述事实的,他是来求情的。
      “家里不是缺一个帮手吗?爹上次说账房的事忙不过来。阿青读过书,会写字,让他留下来帮忙整理账目也好,抄抄写写也好。”
      他娘放下针线,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是不是——算了。你爹那边你自己去说。”
      “谢谢娘。”沈淮安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娘,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娘头也不抬,“去吃饭。”
      沈淮安没有马上去找他爹。他等了两天,等到他爹从外头回来脸色还算不错的那天傍晚,才去堂屋。
      沈明远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书温得怎么样了?”
      “还好。”沈淮安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端端正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然后开口,“爹,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上次在巷口救的那个白公子,他的伤好了。”沈淮安顿了顿,“他说他可以留下来帮忙做账房的活,不要工钱,只求一个住处。爹上次不是说账目堆了半个月没人理吗?我看了他写的字——比我好。”
      沈明远喝了一口茶,没有立刻说话。沈淮安也不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过了好一会儿,沈明远放下茶盏。
      “那个人是什么来路,你问清楚了没有?”
      沈淮安顿了一下。他想起阿青说过的那些话——山里长大,跟一只笨熊打架,追兔子追半座山。他知道父亲听了这些只会更起疑,于是他说:“他说他是山里长大的,家里没有人了,跟山里一位老先生学过几年书。”
      沈明远沉吟了一会儿,没有深究。账房里确实缺人,不要工钱的人也不好找。但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他儿子从前不太会主动为人求情。
      “不要工钱,管吃管住就行?”沈明远问。
      “是。”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让他搬到耳房去。厢房是给客人住的,既然留下来做事,就该有个做事的样子。”
      沈淮安的心落了下来。“谢谢爹。”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沈明远在后面叫住他:“淮安。”
      “嗯?”
      “你从来没有为谁求过我。”沈明远看着自己的独子,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你确定他靠得住?”
      沈淮安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脸藏在暗处。他想了想,说:“我确定。”
      沈明远看了他一会儿,摆了摆手:“去吧。”
      沈淮安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阿青正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借着月光看清了沈淮安脸上的表情。
      “你去说的事,成了?”阿青问。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比平时快,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高兴。”阿青歪着头看他,“你爹答应了?”
      “答应了。你搬到耳房住,帮忙做账房的活,管吃管住。”沈淮安走到他面前站定,把这些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还觉得不太真实,他爹居然真的答应了。
      阿青靠在树干上,慢慢直起身来。月光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晃。他看着沈淮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替我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说什么。”沈淮安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花瓣,“就是照实说的。”
      “你不会说好话,也不会撒谎。”阿青看着他,“你爹能答应,你一定是费了很大的劲。”
      沈淮安没有否认。但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费劲事——他只是想让阿青留下来。这件事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难,难的反而是开口之前那两天,他一直在想如果阿青不愿意呢。
      “耳房是不是挨着书房?”阿青忽然问。
      “是。”
      “那挺好。”阿青转身往厢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月光底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比平时深了几分,“从明天开始,你温书的时候我也在旁边抄账本——你不会嫌吵吧?”
      沈淮安摇了摇头。
      阿青推开门进去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抱着那只小白狐跑进院子,在杏树底下铺旧衣裳、摆缺了口的碗。那时候他一心想让那只狐狸留下来,给它上药,喂它吃东西,夜里偷偷把它挪进屋里,搁在床脚的蒲团上。后来狐狸走了,他在杏树底下坐了一整天。现在,他终于等到一个人愿意为他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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