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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环与朋友   阿青的 ...

  •   阿青的伤养了几日,能下床走动了。这天午后,沈淮安照例在书房里温书,阿青从厢房那边走过来,径直走到书架前面。他走路没什么声音,等沈淮安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伸出一根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了。

      “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沈淮安放下笔。

      阿青没理他,手指停在一本《诗经》上,抽出来翻了两页,念了两句,又把书合上塞回去。他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歪着头看沈淮安。

      “淮安,外面日头正好,杏花开得满城都是。你打算在书房里坐到天黑?”

      沈淮安看了一眼窗外。春光确实好,从窗棂里漏进来,在书桌上印了一片一片的光斑。他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书,有些犹豫:“今日的功课还没温完——”

      “温书哪天不能温,杏花落了你叫它再开一遍试试?”阿青走过来,一把抽走他手里的书,啪地合上搁在桌角,“走,出去走走。我知道城北有一片杏花林,比你家院子里那棵气派多了。”

      沈淮安被他拽着袖子拉起来,还在惦记他的书,被阿青拽着往外走,嘴里不忘叮嘱:“你的伤才好没几天,走太远恐怕——”

      阿青回头看他一眼,笑了起来:“这点小伤算什么,我早就好透了。你当我是纸糊的?”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浅金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春光,整个人都亮了几分。沈淮安看着他的笑,想说的话就咽回去了。

      两个人出了门,穿过巷子,沿着青石板路往城北走。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在石板路上,两边的院墙上探出一枝两枝的杏花,粉白粉白的,像一团团停在枝头的云。街上人不多,有个卖糖人的老头坐在巷口打盹,面前插了一排糖人,有蝴蝶的有兔子的,被太阳晒得亮晶晶的。

      阿青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很,完全不像一个刚养好伤的人。他走了几步,嫌沈淮安走得太慢,干脆回过头来,一伸手,握住了沈淮安的手腕。

      “慢吞吞的,等你走到花都谢了。”

      他的手凉凉的,手指圈在沈淮安的腕上,力道不重。沈淮安被他拉着往前走,脚下不由得快了几步,耳根微微发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阿青的手指又长又白,扣在他青灰色的袖口上,说不出的好看。

      “慢点跑,”沈淮安有些气喘,“我又不会飞。”

      阿青没有松手。他拉着沈淮安穿过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路边有一道半塌的矮墙,墙那头就是那片杏花林。

      沈淮安一抬头,就站住了。

      少说也有二三十棵老杏树,密密匝匝地长在一起,枝丫交错,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杏花堆叠在枝头,把天都遮去了大半,只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碎碎的日光,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往下飘,不是落,是飘——轻盈盈的,打着旋。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涩香,不浓,但很好闻,像是谁把春天碾碎了洒在风里。

      沈淮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肩。阿青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他。沈淮安穿着月白的衫子站在纷纷扬扬的杏花里,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他已经不是七岁那个蹲在地上给狐狸上药的小孩了,但阿青觉得,他看花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香啊。”沈淮安终于说了一句。

      阿青从树干上直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也仰头看了看那些花,然后转过头来看他。

      “是不是比待在书房里强?”

      沈淮安点了点头,又接了一片花瓣在手心里。花瓣薄薄的,边缘有一点微卷,躺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阿青说:“沈府好是好,就是太闷了。你在那里头坐着,背挺得笔直,话也不说,笑也不笑,看着都替你觉得沉。偶尔出来走走,天塌不下来。”

      沈淮安把手里的花瓣轻轻吹掉,看着它飘远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对我期望很深。我是沈家独子,光耀门楣、传宗接代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他对我严格些,也是应该的。”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阿青问。

      “什么?”

      “考功名,光宗耀祖——这是你父亲的期望,还是你的?”

      沈淮安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杏花又落了一阵。他看着那些花瓣,好像在认真地想这个问题。然后他说:“我自然也是这样想的。父亲这辈子为我付出了很多,我不能辜负他。我要让他看到,他的儿子不会让他失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课文。

      阿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弯下腰,从地上拣起一枝被风吹落的杏花枝,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偏过头来看沈淮安。

      “我问的不是你会不会让你父亲失望。”他说,“我问的是——你开心吗?”

      沈淮安转头看他。阿青的眼睛在杏花影里显得格外亮,浅金色的,正看着自己。他问的这句话没有带笑意,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在问什么很要紧的事。沈淮安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他自己也没有问过自己。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谈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的。日子不就是这样过。”

      阿青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杏花枝举起来,在沈淮安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一脑袋。

      “那就今天先开心一下。”阿青转身往林子深处走,白色的衣袍在杏花影里一闪一闪的,“过来,前面还有更好的。”

      沈淮安拨掉头发上的花瓣,跟了上去。

      林深处有几棵特别大的杏树,花枝低得很,伸手就能碰到。阿青踮起脚摘了一小枝,上面缀着五六朵杏花,粉白粉白的,花蕊是淡黄色的,凑近了闻,香气比站在树下闻到的更清、更甜。

      “给你。”他把杏花递给沈淮安。

      沈淮安接过来,用手指碰了碰花瓣,软软的,凉凉的。他举着那枝杏花在手里转了两圈,总觉得不好拿,插在衣襟上又怕弄坏了,一时有些无措。

      “你会编花环吗?”阿青忽然问。

      “花环?”

      “就是拿柳条绕一个圈,上头插花,戴在头上的那种。”阿青比划了一下,“你不会?”

      沈淮安摇了摇头。他从小到大,除了读书,几乎没做过什么别的事。他爹觉得那都是玩物丧志。

      阿青笑了一下,也不说什么,蹲下来在树根底下找了半天,找到一根长长的、柔韧的柳条,拿在手里弯了弯,满意地点点头。他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来,拍拍身边的位置,沈淮安便也在他旁边坐下。

      阿青的手指很巧。他把柳条绕成一个圆环,绕了两圈,接口处用细的枝条缠紧,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圈。然后他拣起刚才摘的杏花,一朵一朵地插在柳条的空隙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精细活,手指又长又白,在粉白的杏花之间穿梭,说不出的好看。沈淮安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赶紧把目光移开。

      “你经常编这个?”沈淮安问。

      “小时候在山里没事做,春天就编花环玩。戴在头上满山跑,跑一天都不累。”阿青一边插花一边说,“那时候有一个——”他忽然顿住了。

      “有一个什么?”

      阿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插花。“没什么,有一只笨熊老跟我抢花。戴上去它就一掌拍下来。”

      沈淮安忍不住笑了。他想象小小的阿青顶着花环在山上跑,后头跟着一只气急败坏的熊,觉得这个画面实在有些好笑。笑着笑着他又觉得奇怪——阿青明明是个好端端的人,他怎么老把自己跟熊搁一块儿玩。可那画面太有趣,他没顾得上往深里想。

      “你小时候真好,”沈淮安说,“自由自在的。”

      “你小时候不自由吗?”

      沈淮安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没什么玩伴。身体不好,父亲不让我跟街坊的孩子一起玩,怕我磕着碰着。我就每天在家读书写字。有时候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小孩追来追去,觉得他们跑得可真快。”他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阿青低着头编花环,手指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我没有什么朋友。”沈淮安说,“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

      阿青把最后一朵杏花插好,把花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杏花衬着柳条的绿,粉白粉白的。然后他转过身来,把花环轻轻搁在沈淮安头上。

      “戴戴看。”

      沈淮安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有些不好意思:“好看吗?”

      阿青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沈淮安坐在杏花树下的草地上,头上戴着粉白的杏花花环,有几片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脸颊因为刚才走了路而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正等着他回答。

      “好看。”阿青说。这一次他没有笑,语气很认真。

      沈淮安低下头,耳朵又红了。过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阿青,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阿青。”

      “嗯?”

      “你……”沈淮安的手指拨弄着草地上的花瓣,把它们拢成一小堆,又拨散开,“你能做我的朋友吗?”

      阿青愣了一下。

      沈淮安又低下头去,把那些花瓣重新拢起来,比刚才拢得更认真,好像那是唯一要紧的事。“我知道这个问题挺奇怪的,都这么大了还问这种话。但我没有过朋友,不知道怎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觉得不用专门说,那就算了。”

      “好。”阿青说。

      沈淮安抬起头。

      阿青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温柔。“我愿意。做你的朋友。”

      沈淮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打开了。那扇门关了很多年,他以为锁已经生锈了,可推了一下,发现它还能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下头继续拢那些花瓣,拢到一半忍不住弯起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些,是压不住的。

      阿青看见了。他没有说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朝他伸出手。

      “走吧,朋友,”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念得很重,“天快黑了。”

      沈淮安拉着他的手站起来。阿青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沈淮安没有缩。他站起来之后,才发现林子里的光已经暗下来了——他们在这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山后面,杏花从粉白变成了浅紫,风也凉了几分。

      “走吧。”沈淮安这回走在前面。

      两个人从杏花林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天色渐渐暗下来。

      沈淮安头上还戴着那个杏花花环。他舍不得摘。但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取下来了,小心地拿在手里。

      “明天就蔫了吧。”他低头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发软的花瓣,语气里有一点舍不得。

      “蔫了再编新的。”阿青说,“反正杏花还能开好些天。”

      沈淮安把花环捧在手心里,想了想,说:“这个我先留着。”

      阿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到了家门口,沈淮安推门进去。他爹沈明远正站在廊下,看见他进来,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阿青,眉头皱了一下。

      “去哪儿了?”

      “出去走了走。”沈淮安说。

      沈明远想说什么,看了看他额角上还带着一点汗,脸色比平时红润些,话就咽了回去。“进屋吃饭。”

      沈淮安应了一声,回头看了阿青一眼。阿青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吧”,然后转身往厢房走。

      夜里,沈淮安坐在书桌前,把那个花环搁在桌上。花环果然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发皱,但香气还在,淡淡的,混在烛火的烟气里。他看了一会儿,又翻开那本《诗经》,翻到白天温的那一页,准备把没读完的内容补上。

      可他坐在那里拿着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白天阿青问的那句话——你开心吗?他当时说“谈不上什么开心不开心”,但现在他坐在烛光里,窗外是满树的杏花和一个春天的夜晚,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轻、变软,像裂开一条缝,从缝里冒出一星半点的绿。

      他放下书,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银白的杠。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还弯着。

      窗外杏花簌簌地落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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