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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他低下 ...

  •   他低下头,对着狐狸小声说:“我叫淮安。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狐狸歪了歪头。
      既然是从草丛里捡到的。”他想了想,“不如就叫你阿青吧。
      “阿青。”他试着叫了一声。
      狐狸把下巴搁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伤养了一个多月。沈淮安白天把阿青抱到杏树底下晒太阳,夜里偷偷抱进屋里,放在床脚的蒲团上。他爹有时候夜里起来经过他房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儿子睡得四仰八叉,蒲团上的小狐狸睁着一双浅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
      “邪了门了。”沈明远嘀咕了一句,把门带上走了。
      阿青越来越活泛。沈淮安在书房里读书,它就趴在窗台上,尾巴搭在窗棂上。沈怀安读几句就抬头看它一眼。
      “你听得懂吗?”
      阿青歪了歪脑袋。
      “子曰,学而时习之——”他念了一句,指着书上的字给它看。
      阿青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他脚边蜷起来。
      “你到底听没听。”
      阿青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淮安叹了口气:“你这样我怎么考功名。”
      有一天早晨,沈淮安醒来,蒲团空了。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院子里:“阿青?”
      没人应。只有杏花在往下落。他低头时,看见脚边青石板缝里,压着一小撮晒干的、带着浅金光泽的狐毛
      他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蹲在,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淮安,进屋来,外头凉。”
      沈淮安没动。
      “淮安。”
      “娘,”他的声音闷闷的,“阿青走了。”
      他娘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头上的花瓣拨掉:“野物就是这样,养熟了也要走的。进屋吧。”
      “它为什么要走?”沈淮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对它不好吗?”
      他娘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说:“它不是人。它不懂这些。”
      沈淮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天快黑的时候,沈明远从外头回来,看见廊下坐着儿子,满身都是杏花瓣。
      “他坐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娘低声说。
      沈明远走过去,在沈淮安身边站了片刻:“你在这里坐一辈子,它也不会回来。”
      沈淮安没说话。
      “进屋吃饭。”
      沈淮安慢慢站起来,跟着父亲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杏树。树下空空的,只有满地的杏花瓣,在晚风里轻轻地打着旋。
      后来,他就渐渐忘了。
      杏树年年开花。沈淮安从孩童长成了少年,开始读四书五经,准备科考。窗外那棵老杏树伸了一枝到檐下来,春天开花了就搭在窗台上,风一吹花瓣就落到他的书页上。他有时候会把花瓣拈起来,对着光看一会,然后夹进书里。
      沈明远有时候站在书房门口看他读书,看一会就走。他娘偶尔问一句:“淮安书读得怎么样了?”沈明远说:“还行。”他娘又问:“还行是好还是不好?”沈明远就不说话了。
      十年便就这么过去了。
      沈怀安十七岁这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末杏花就打满了骨朵,到三月初就开了满树。他每天坐在书房里温书,抬头就能看见窗外那一片粉白。
      这天他从书铺回来,天色已经擦黑了。他抱着一摞新买的纸往家里走,拐进巷子的时候,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人。一身白衣,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沈淮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小声问了一句:“喂?”
      没人应。
      他往前凑了凑,借着巷口透进来的灯笼光看了看那人的脸。是个年轻男子,瞧着比他大一些,脸白得不像个活人,嘴角有一点血迹。
      沈淮安的心怦怦直跳。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荡荡的。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喂,你醒醒。”
      那人的睫毛动了动,微微睁开一点眼睛。浅金色的,在暗光里亮得不太寻常。
      “你……你怎么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沈淮安最终还是把那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人往家里走。那人比他高半个头,不重,压在他身上的分量却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进了院子,他娘听见动静迎出来,一看他架着个人,愣住了:“这是谁?”
      “巷口捡的。”沈淮安把人扶到厢房里,放到榻上,“他受伤了。”
      他娘跟进来看了看:“你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总不能让他死在外面。”
      他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叫大夫了。
      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内伤,将养些日子就能好。沈淮安端了药碗坐在榻边,那人还没醒。他把药勺凑到那人嘴边,喂不进去。
      “你多少喝一点。”他小声说。
      那人还是不动。沈淮安没办法,只好把药碗搁在床头,在旁边坐着等。等着等着就趴在榻边睡着了。
      半夜里他被人推醒了。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对上一双浅金色的眼睛。那人醒了,正侧着头看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怀安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你醒了。”沈淮安往后退了退,“药凉了,我让人热一热。”
      “不必。”那人的声音清清润润的。
      沈淮安愣了一下神。
      “你叫什么?”那人问他。
      “沈淮安。”沈怀安老老实实答了,又问,“你呢?”
      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阿青。”
      沈淮安愣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沈淮安摇了摇头,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巧合。他小时候那只狐狸叫阿青,这个人也叫阿青,只是巧合。
      “你怎么伤成这样?”
      “路遇劫匪。”阿青说得轻描淡写,“没有去处了。”
      沈淮安脱口而出:“那你先住这里吧。”
      你经常这样吗?”阿青问。
      “哪样?”
      “把不认识的人往家里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眼睛还是虚虚地半阖着,但语气里有一点笑意,很淡,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沈淮安被他笑得有点窘,低下头说:“总不能让你死在外面。”
      阿青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光在流转。他看了沈淮安好一会儿,看得沈怀安有点不自在,垂下了眼睛。然后阿青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不是?”沈淮安问。
      “不是。”
      “那就行了。”沈淮安站起来,“你好好歇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靠在榻上,窗外的月光落了他一身,白衣裳白皮肤。他的眼睛在暗处亮着,正看着沈怀安的背影。
      沈淮安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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