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白》花易蔚

1、幼时相遇 “淮安

　　“淮安，走了。”
　　沈明远站在马车旁边，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沈淮安从门槛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跑得有些喘。他娘跟在后面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件薄袄。
　　“山里风凉，把这个带上。”
　　沈明远接过来，皱了皱眉：“就住两三日，带这么多做什么。”
　　“你身子骨硬，他又不是你。”他娘蹲下来给沈淮安系好领口的扣子，又理了理他的头发，“到了外祖家要听话，别乱跑，知不知道？”
　　沈淮安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上车。”沈明远把他抱上马车，自己也坐了上去。
　　马车晃悠悠地驶出望县。沈淮安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外头的田埂和池塘一点一点往后退。沈明远靠在车厢上闭着眼养神。
　　“爹。”
　　“嗯。”
　　“外祖母的病重不重？”
　　沈明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娘说好些了，就是想见见你。”
　　“哦。”沈淮安又趴回窗边，过了一会又问，“外祖母家院子里的枇杷熟了没有？”
　　“你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走了半日，进了山路。车忽然停了下来。
　　沈明远睁开眼，掀开车帘：“怎么了？”
　　赶车的仆人回头道：“老爷，前头有段路被水冲了，不太好走。您和少爷下来走一段，过了这段再上车。”
　　沈明远嘟囔了一句，抱着沈淮安下了车。山路窄，一边是崖壁，一边是陡坡。沈明远牵着沈淮安的手，踩着碎石往前走。
　　“慢点。”沈淮安在后面拽了拽父亲的手，“爹，我走不动了。”
　　“才走几步就走不动。”沈明远嘴上这么说，到底放慢了步子。
　　过了那段坏路，仆人把马车赶了过来。沈明远正要抱沈淮安上车，一回头，发现人没了。
　　“淮安？”
　　没人应。
　　“淮安！”
　　他往回走了几步，绕过一块大石头，看见沈淮安蹲在路边的草丛里，怀里抱着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叫你几声了？耳朵呢？”
　　沈淮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爹，你看。”
　　是只小白狐，后腿上裂着一道口子，血把白毛粘成一绺一绺的。狐狸不挣扎也不叫唤，只拿一双浅金色的眼睛望着沈明远。
　　沈明远眉头拧起来：“野物。放了。”
　　沈淮安往后缩了一下：“我养。”
　　“你说什么？”
　　“我带回去养。”沈淮安把脸贴在狐狸的头顶上，不看父亲的眼睛，“我给它上药，喂它吃东西。”
　　沈明远压着火气：“野物养不活。你把它放了，它能活。你带回去，它活不了。”
　　沈淮安不说话了，只是抱着狐狸不撒手。
　　沈明远等了一会儿，冷笑一声：“行，你养。死了别找我哭。”
　　他转身上了马车。
　　沈淮安抱着狐狸爬上马车，缩在车厢角落里。他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摸着狐狸的耳朵。狐狸抬起头，拿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别怕。”沈淮安小声说，“我会照顾你的。”
　　到了外祖家，沈淮安先去给外祖母请了安，就跑到院子里去了。沈明远跟他岳父在堂屋里喝茶，没坐多久，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他岳母的声音。
　　“淮安呢？”
　　“在井台那边呢，”他妻子的大姐笑着说，“抱着个什么东西，宝贝似的。”
　　“一只狐狸。”沈明远放下茶盏，“路上捡的，非要带回来。”
　　他岳父笑了笑：“这孩子倒是心善。”
　　“心善？”沈明远端起茶杯，“是倔。跟他娘一模一样。”
　　院子里，沈淮安蹲在井台边，用碎布蘸了井水给狐狸擦伤口。他外祖母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看，嘴里念叨：“小心它咬你。”
　　“它不咬人。”沈淮安头也不抬，“外祖母，有没有治伤口的药？”
　　外祖母看了他一会，转身慢慢走回去，拿了一小罐药膏出来。
　　“谢谢外祖母。”
　　沈淮安把药膏抹在手指上，小心翼翼地涂在狐狸的伤口上。狐狸抖了一下，他赶紧缩回手：“弄疼你了？”
　　狐狸抬起眼睛看他。
　　“我轻一点。”沈淮安低下头，一边涂一边小声念叨，“上了药就好了，你再忍忍。”
　　外祖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它能说得通？”
　　“能。”沈淮安说，“它能听懂。”
　　住了两日，沈明远带沈淮安回望县。一进家门，沈淮安就抱着狐狸跑到后院，在那棵老杏树底下蹲下来。杏花正开着，满树粉白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沈淮安的娘走到廊下，看见儿子在杏树底下忙活，铺了一层旧衣裳，又搁了一个缺了口的碗。她回头看了一眼刚踏进院子的沈明远。
　　“真让他养？”
　　沈明远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由他去。养死了就死心了。”
　　“你嘴上就不能说点好的。”
　　“说什么好？”沈明远从她身边走过去，“一只野狐狸，还能活几年？”
　　沈淮安在杏树底下抬起头：“娘，还有没有旧衣裳？”
　　“你要多少？”
　　“再拿一件就够了。”
　　头几天，小狐狸不肯吃东西。沈淮安把吃食掰碎了搁在它嘴边，它就侧过头去。沈淮安也不着急，就在旁边蹲着等。蹲到腿麻了，换一只脚继续蹲。
　　他娘在厨房里往外探了一眼，回头对沈明远说：“你儿子在杏树底下蹲了一下午了。”
　　“别管他。”沈明远翻着手里的书，“蹲累了就回来了。”
　　第三日夜里，沈淮安趴在蒲团边的地上，把药粉倒在手心里，把手掌摊开送到狐狸嘴边。过了很久，狐狸低下头，舔了他手心里的药粉。粗糙的舌苔蹭过皮肤，痒得沈淮安缩了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