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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需要你 回校的安慰 ...

  •   天已经亮了。

      杨谧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淡蓝变成浅金,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她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麻的,扶着沙发背缓了一会儿才站稳。她去卫生间洗了脸,水是凉的,浇在脸上让那些浮肿的痕迹消退了一些,可眼眶还是红的,底下一圈淡淡的青,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阴影。

      她换好校服,把书包背好,站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茶几上她没喝的那杯水还在,窗帘半拉着,那箱牛奶立在冰箱旁边,像一件还没来得及安放的东西。她收回目光,伸手把门带上,落锁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清晨的风比夜里温柔了一些,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得比平时慢,脚步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不太踏实的东西上面。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路她走了无数遍,可今天这条路显得格外长。她看着远处那栋红色的教学楼,窗户一扇一扇地亮着灯,有人在里面早读,有翻书声隔着玻璃隐隐约约地传出来。正常的世界,正常的一天,可她走在其中,觉得自己像个不小心闯入的局外人。

      她怕走进教室。

      她怕看见汤愈年。

      她心里憋着太多话,那些关于母亲的话,关于那扇被轻轻带上的门的话,关于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的话,她都想告诉汤愈年。她想像昨晚缩在李姨怀里那样,也缩进汤愈年的怀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都倒出来。可她又怕。她怕汤愈年听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怕自己的那些情绪太沉太重会把她压着,怕有一天汤愈年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在她把心打开之后,轻轻地关上门走掉。

      她习惯了被选择性地留下。习惯了别人说"我很在乎你"然后转身去过自己的生活。她不确定如果她把最脆弱的那一面交出去,汤愈年会不会也觉得累,也会觉得"这个人和她在一起太辛苦了",然后找一个理由慢慢走远。

      可她又在期待。期待汤愈年走到她面前,像以前每一次她难过却不说的时候那样,什么都不问,只是站在她旁边,把一杯温水递过来,然后说一句"我在"。她期待汤愈年能告诉她,你是有地方可以回去的,你还有我呢,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那间空客厅里收拾碎玻璃的那个小孩了。

      杨谧桉站在教学楼门口,手握着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迈进了那扇门。

      同一时刻,汤愈年已经坐在教室里了。

      她来得比平时早,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她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课本翻开着,可一行也没看进去。她一直在看门口,每有人进来就抬头看一眼,不是杨谧桉,又低下头去,手指不自觉地转着笔,不是左数第二支那支有指甲压出的印痕,是从桌上随手摸的一支,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她又捡起来继续转。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想了一整夜。从杨谧桉走出教学楼那一刻开始,她就一直在想,等天亮了见面的时候,她要说点什么。她想过很多种开场白:说"你回来了啊",说"今天早饭吃了吗",说"你还好吗",可每一种都觉得不对。太轻了显得敷衍,太重了又怕杨谧桉不接。

      她太想了解杨谧桉了,知道她越难过就越不肯说,越不肯说就越把自己关起来。汤愈年不想让她把自己关起来,她想让她说出来,哪怕说得很乱、很碎、很长,她都愿意听。她希望杨谧桉可以像她需要杨谧桉那样需要她,希望自己是那个可以被依赖的、永远不会走远的人。

      可她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怕自己笨嘴拙舌说错了话,怕自己想安慰却反而让杨谧桉更难过,怕自己不够强大到可以承接住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她只是一个高中生,她连自己的记忆都留不住,她拿什么去保证永远?她希望自己能再长大一点,再成熟一点,再有力气一点,能有足够宽的肩膀让杨谧桉靠过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座位上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掀了一角又落下去。汤愈年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杨谧桉走了进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低着头,半高的马尾被晨光照得微微泛着光,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背在肩上,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可汤愈年一眼就看见了她眼下的青,看见了她鼻尖那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红,看见了她走进来时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紧又松开的小动作。

      汤愈年的心往下一沉,又往上提了一下,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杨谧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低头看着书页,没有往汤愈年的方向看。她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尖微微发白,脊背挺得很直,直得不太自然,像在努力撑着什么东西不塌下来。

      汤愈年看着她,看着她那个挺直的、僵硬的背影。她不知道杨谧桉昨晚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她心里一定很苦,苦到要用这么用力的姿势才能让自己不碎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合上了。

      两个人都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中间隔了几排桌椅,隔着早自习还没开始的、稀稀拉拉的人声,隔着窗户外面越来越亮的天光。一个在等对方开口,一个在想对方会不会来。她们都在等,都在怕,都在希望对方能先跨出那一步,可又都心疼对方跨出那一步时的吃力。

      要是能再长大一点就好了。要是现在已经是个大人了,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说"哭吧我在这儿",就可以有足够的力量让彼此安心地靠在肩膀上。可现在她们都还太小了,小到一句安慰的话要想半天才能说出口,小到怕自己给不了别人足够的安全感,小到明明心里有那么多话却堵在喉咙里,怕说出来就成了对方的负担。

      她们都渴望被需要,又害怕自己不够好。都渴望拥抱,又怕拥抱之后就要面对分离。都是一边在学着怎么爱别人,一边在学着怎么接受自己也是值得被爱的。

      早自习的铃声终于响了。

      杨谧桉翻了一页书,低着头,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没写出字来。汤愈年看着她,在心里想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杨谧桉桌边,停了一下,弯下腰,把一张折好的纸条轻轻放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汤愈年用铅笔写的,字迹圆圆的,带着她一贯的、略微向□□斜的弧度:

      "听食堂阿姨说今天还有平菇汤,我等你。"

      杨谧桉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条边缘,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她低着头,过了很久,久到汤愈年都快走回自己座位了,她才轻轻动了一下嘴唇。汤愈年没有听到声音,但她看见了杨谧桉的嘴角,向下抿了一下,又慢慢地松开了,像一道紧绷了很久的河堤裂开了一道细缝,在轻轻地、试探性地往外渗水。

      汤愈年坐回自己座位上,拿起笔翻开书,可她没有看进去。她侧着头,目光越过书脊的边沿落在杨谧桉的方向。杨谧桉还低着头看着那张纸条,手指搭在纸边,没有动,像在让那句话慢慢地渗进心里。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斜斜地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层温暖的、崭新的光。

      而她们都还小,小到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多久、多远。但此时此刻,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在,那句话还在,那个"我等你"还在。在这间刚刚醒来的教室里,有人等,有人回来,就已经是足够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汤愈年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

      她靠在后门边的墙上,手里捏着一包纸巾,是上午课间去小卖部买的,揣在口袋里捂了一上午。走廊里的人潮一波一波地涌过去,

      “汤愈年一起去吃饭呀。”

      她摇了摇头说"你们先走"。她没往教室里看,但她知道杨谧桉还在座位上,合上笔盖的声音,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椅子往后挪了一寸又停住的声音,她都听见了。

      杨谧桉走出来的时候,汤愈年没有立刻迎上去。她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门口的位置,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出了教学楼。

      五楼到一楼,楼梯拐了两个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台阶上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格子。杨谧桉走在前面半步,汤愈年跟在她侧后方,两个人的影子在楼梯上叠了一下又分开,叠了一下又分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她们走过操场边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的响。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汤愈年好几次偏头看杨谧桉,杨谧桉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嘴唇抿着,像在积攒什么。汤愈年就把目光收回来,也不催,安安静静地走在旁边。一个等在站台上的人,他要等的那班车总会来的。

      食堂里人已经多了起来。她们打了饭,找了靠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杨谧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汤愈年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窄窄的餐桌,碗筷并排放着,谁也没有刻意找话题。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把汤愈年那杯热水的热气照成一小缕上升的白雾。安静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两个人都在等,等一场花开,等一阵风来。

      吃完饭收拾好餐盘,走出食堂的时候杨谧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斟酌了很久才放出来的:"我们去小树林那儿坐会儿吧,我有点累了。"

      汤愈年转头看她,眼底亮了亮,又很快压平了,点了一下头:"好。"

      小树林在操场最南边,种着十几棵老樟树和几棵晚樱,春天的时候开一树粉白的花,秋天就只剩下密密的绿叶和满地的碎影。树荫底下有一条长椅,木头刷了深棕色的漆,边角有些磨损了。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不到一拳头宽的距离。

      午休时间的校园很安静。操场对面教学楼里零星亮着几扇窗,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隔得远了,听不清放的什么歌。头顶的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和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谁撒了一把碎金。

      杨谧桉低着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摩挲着校服裤子的缝线。汤愈年坐在旁边,把口袋里那包纸巾掏出来放在长椅中间,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杨谧桉开口了,声音很轻:"昨晚我妈来了。"

      "嗯,我知道。"

      "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杨谧桉停了一下,"说以后可能不能常来看我,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小心翼翼,像怕我生气,又像怕我难过。"她顿了一下,"可我其实没生气,我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汤愈年偏过头看她。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这个人本来就很难被留下来。"杨谧桉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每次有人靠近我,我就开始害怕,怕他们有一天也会走。有时候我甚至会想,是不是我早点做好他们都会离开的准备,到那天就不会那么疼了。"

      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颤,但语调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讲着讲着就讲不下去了。她停了好久,久到汤愈年以为她不打算继续了,可她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可我又不想一直那样。我不想每一次有人对我好,我都在心里算着他们什么时候走。"

      汤愈年的手动了动,伸出去,覆在杨谧桉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温热,轻轻按了一下。

      "桉桉"她说,"你看着我。"

      杨谧桉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格外清透,像刚被雨洗过的天空。

      "我不会走。"汤愈年说。她的声音不重,没有刻意加重的语气,好像说一件她早就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也怕很多事。我怕我的病会越来越重,怕有一天我连你都不记得了。但这个事我确定,只要我还记得你一天,我就不会走。"

      杨谧桉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是那种留不住的人。"汤愈年把她的手握住,十指慢慢地扣进去,"你有家...这句话说的有点早了,我希望你能够信任我...如果我够格的话...”

      杨谧桉的睫毛颤了一下,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又被她压了回去

      “够!怎么不够。”

      "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汤愈年继续说,"我可以一直倾听直到太阳不再升起。"

      杨谧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映着碎碎的树影和天光,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浅很浅的那种,像冬天过去之后第一片叶子顶开冻土时露出来的那一点绿。

      "好。"

      风穿过樟树林,把叶子吹得哗哗响。光斑在她们身上跳动着。杨谧桉没有松开她的手。她把手指收紧,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如同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属于它们的凹槽里。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靠着彼此的肩膀。午休的时间还很长,阳光慢慢地移动,把树影从她们脚边拉远又拉近。头顶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着,恰似在为某种刚刚落地的东西轻声鼓掌。她们之间那道细窄的缝隙不见了,从肩膀到手臂到交握的手,连成了一整片温热的、可以依靠的岸。

      汤愈年偏过头,把下巴轻轻搁在杨谧桉的头顶。

      "桉桉。"

      "嗯。"

      "中午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杨谧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树影在她脸上轻轻地晃着,就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网...她靠进汤愈年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长变匀。她的手指还扣在汤愈年的手指里,没有松开。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没有梦。没有那些反复想了很多遍的事。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身边那道均匀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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