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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担忧 汤愈年袒露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走廊里像放闸的水库,涌出人声、脚步声和拉链的声响。杨谧桉收拾好书包走到后门,汤愈年已经靠在墙边等她了,手里转着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看见她出来,把笔帽扣上揣进口袋。

      "走吧。"

      两个人并肩穿过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草木干枯的气息。操场边的路灯亮着,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谁也没说话,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落在水泥路面上,偶尔重叠,偶尔错开。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安静了大半。水房有人在等水,在校的学生都开始洗澡,哗哗的水声隔着墙传过来。1410的门锁轻轻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两个人都没有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只够罩住靠窗那一小片区域,把两张床之间的过道和桌沿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汤愈年坐在自己床沿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杨谧桉放好书包,在桌前坐下来,把那盆绿萝的枯叶摘了一片,丢进垃圾桶里。做完这些她转过来,面对汤愈年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那盏台灯的距离。

      汤愈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拨弄着外套上那根抽绳的末端。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犹豫的缓慢:"桉桉,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这件事我原本打算再晚一点再告诉你,但今天……我觉得应该说。"

      杨谧桉安静地看着她。

      汤愈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来。她站起来走到自己书桌前,从抽屉最里层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医药包,拉链拉开,里面码着几个白色的药盒。她把其中一盒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重新坐回床沿上,低着头看着那个药盒封面的标签,拇指沿着印刷字迹的边缘来回摩挲。

      "我有一种病。"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叫阶段性认知记忆退行症。"

      杨谧桉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在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微微凝了一下。

      "听着挺吓人的名字,但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汤愈年抬起脸,试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触即散的涟漪,"是先天性的,从小就有。我小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到了初中才开始有症状。就是记忆力不太好,偶尔会忘一些小事,比如把东西放哪儿了,比如前一天说过的话。"

      她停了停,把药盒的盖子打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白色药片:"吃药就可以控制。按时吃的话,我跟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高中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吃,所以你几乎没见过我犯病。"

      杨谧桉记得那些药片。她见过汤愈年晚上从医药包里拿出它们,见过她用温水送服,见过她把药盒码得整整齐齐放回抽屉最里层。她一直以为那是调理身体的药,或者只是汤愈年体质偏弱需要补充什么营养。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总觉得那是对方的私事,如果汤愈年想说自然会告诉她。

      汤愈年的声音继续传过来,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但医生说这个病没有根治的办法。药物只能控制,暂时不能治愈。如果停药,或者情绪波动太大、太累,病情就会加重。加重之后……"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药盒的边缘,指节泛白,"有些记忆会消失。不是普通的忘事,是整段整段地消失。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一样。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杨谧桉的呼吸轻轻顿了一拍。

      "最先消失的,"汤愈年说,目光落在药盒上,声音很轻很慢,"是那些最深的、最亲密的记忆。那些很重要的、你以为永远不会忘的人……会先被抹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哭,没有刻意渲染悲伤,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反复咀嚼过很多次的事实。可杨谧桉看见了她攥着药盒的指尖在微微发抖,看见了她说"被抹掉"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看见了她说完之后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把什么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

      "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忘了……"汤愈年的声音小下去,像是自己也不愿意把那句话说完,"我忘了你,忘了我们之间所有的事,忘了你在海棠树下对我说过的话,忘记要一起去看荷花的约定...你站在我面前,我不认识你了——你怎么办?"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看向杨谧桉。台灯的暖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亮晶晶的杏眼映得格外通透,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玻璃珠。里面没有泪,但有一种更让人心碎的、认认真真的担忧。

      杨谧桉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汤愈年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汤愈年的平齐。她伸手把汤愈年手里那个药盒接过来,帮她把盖子扣好,放回医药包里,拉上拉链,把医药包搁在桌面上放好。做完这一切她转回来,手放在汤愈年膝盖上,掌心向上,摊开。

      汤愈年看着那只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你说完了?"杨谧桉问。

      汤愈年点点头。

      "那轮到我说。"

      她握住汤愈年的手,十指慢慢地扣在一起。

      "你怕有一天你忘了我,怕我不认识你。"杨谧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条安静流过的河,"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认识我的那一天,我还可以重新认识你。"

      汤愈年的睫毛颤了一下。

      "到时候你忘了我叫什么,我就告诉你我叫杨谧桉。你忘了我们怎么认识的,我就重新讲一遍——开学那天我带你熟悉校园,问我海棠花什么时候开,我说春天才开。你忘了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就一件一件地告诉你。你喜欢在洗澡的时候打闹,你做数学题的时候会用指甲扣左数第二支笔的笔帽...我们还有很多没有做呢。"

      汤愈年的眼眶红了。

      "你忘多少次,我就讲多少次。"杨谧桉的声音依然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忘了我不会走。"

      汤愈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哑的:"那如果我把你忘了,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杨谧桉说,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你站在人群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你的样子,你的习惯,你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弯一下再笑。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汤愈年终于笑了,带着眼泪的那种笑,像雨停了之后从云缝里透出来的第一道光。她往前倾了倾,额头抵在杨谧桉的肩窝上,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杨谧桉感觉到肩头那一小片布料被一点点润湿。

      "那说好了。"汤愈年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带着一点鼻音,"如果你走丢了,我就站在原地等你。如果我忘了,你就重新走向我。"

      "好。"

      "无论多少次。"

      "无论多少次。"

      台灯的光在墙上投出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挨在一起,密不可分。窗外有风吹过,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一下。水房的声控灯在走廊尽头亮起来又灭了,整栋宿舍楼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杨谧桉抬手,轻轻覆在汤愈年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栗色的卷发,从发顶缓缓抚到发梢。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抚一个终于愿意把伤口露出来的小孩。

      "年年,"她叫了这个很久没有叫过的昵称,"你还有我。"

      汤愈年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她们还是会一起去食堂,杨谧桉走在前面半步,汤愈年跟在侧后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很自然的距离,不远不近。还是会一起去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杨谧桉翻她的书,汤愈年做题做到卡住的时候会用指甲轻轻嵌进笔杆上,留下一道道印痕,眉心拧成一个结。杨谧桉偶尔抬头,看见她那个小动作,就把书合上凑过去看她的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两下,汤愈年"哦"一声,笔杆上的指甲痕也就停了。

      体育课羽毛球换成了排球,汤愈年垫球的时候老是垫偏,球飞出去砸在隔壁班男生背上,她慌慌张张跑过去道歉,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杨谧桉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低头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落叶,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回到宿舍两个人轮流洗澡。汤愈年还是磨磨蹭蹭的,把水房那个热水器打到最烫,在里面哼着跑调的歌,唱到一半没词了就开始瞎编。杨谧桉在外面敲门催她,她就隔着门板喊"快了快了",然后继续慢悠悠地洗。等她终于出来的时候头发滴着水,杨谧桉把吹风机插好坐在床边等她,两个人一个吹一个被吹,热风嗡嗡响着,谁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汤愈年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跟杨谧桉说:"周末去旧时光吧,学校附近就这一家咖啡店,我早就想去了,这次终于能抽点时间来了。”

      “好,但咖啡里会有许多咖啡因,会导致你晚上睡不着的...”杨谧桉的说教被无情打断。

      “知道了知道了,想去了便是了。”

      汤愈年满意地收回目光,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偶尔叠在一起,偶尔分开,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进宿舍楼,走进那扇已经开惯了的1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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