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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游 锦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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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第一天,天晴得特别好。
杨谧桉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干净的金色。她侧头看了一眼对面床,汤愈年的被子还鼓着,但人已经醒了,正侧躺着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栗色的卷发铺了一枕头。
"醒了?"汤愈年听见动静,放下手机,"快起来,车快到了。"
"什么车?"
"去城南的公交啊,我查好了,七点二十有一趟。"
杨谧桉坐起来的时候看见汤愈年已经穿戴整齐,穿着那件奶白色卫衣,包上的挂件一晃一晃的。
两个人出了校门,穿过两条街,找到公交站牌。汤愈年踮着脚看站牌上的路线图,手指在玻璃上划来划去:"我昨晚查过了,坐7路到城南老街站下,走五分钟就到。"
"你查这么仔细?"
"万一走错了呢。"汤愈年偏过头看她,"带着你一起迷路,压力很大。"
杨谧桉没接话,但那句话在她心里转了一个弯,落下来的地方有点暖。公交车来了,人不多,她们挑了两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淮安老城区,路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掠过车窗。
汤愈年趴在窗边看街景,时不时回头跟杨谧桉说"你看那家店门口的猫""那棵树的叶子全黄了",杨谧桉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偶尔"嗯"一声。
开了约莫二十分钟,车子停在城南老街上。汤愈年先跳下车,转身等杨谧桉下来,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这条街和学校附近那些新修的商业街不太一样,路面是青石板铺的,两旁的房子多是些旧式的砖木结构,屋檐下挂着红灯笼。周末的上午人还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摊子支在路边。
市集设在老街中段的一处空地上,用木架和帆布搭了几个棚子,入口处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城南手作集"。里面卖什么的都有,手作皮具的,画团扇的,做糖画的,还有几个摆了一桌子干花和玻璃瓶的。
汤愈年的眼睛显然不够用了。她这个摊子前停两步,那个摊子前蹲下来看看,摸一摸皮质的钥匙扣,又拿起一枚干花做的书签对着光看。杨谧桉就在她身后跟着,不催不赶,偶尔在她挑花了眼的时候说一句"那个挺适合你"。
"哪个?"汤愈年回头。
杨谧桉指了指摊子角落一个用干花和松果串成的风铃。汤愈年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愣了一秒,然后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刚才一直在看那个?"
"你看了四次。"
汤愈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但还是把它买了下来。包好放进书包里的时候,她小声说了句:"挂宿舍窗户上。"
走到市集最里面,终于找到了那个做锦囊的摊位。摊子不大,一块深蓝色的绒布铺在桌面上,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小托盘,每个托盘里是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珠子。木头的、陶土的、琉璃的、玛瑙的,圆的、方的、水滴形的、花瓣形的,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在日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木架子上挂了一排做好的锦囊样品,深红配金色流苏,藏蓝配银线,浅粉配白流苏,每一个都用细绳拴着,在风里轻轻晃。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正低头穿一颗珍珠。听到有人过来,她抬了抬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打量了她们两秒,然后说了句:"自己挑珠子,挑好了拿过来,我教你们缝。"又低下头去继续穿她的珍珠,不打扰也不催促,给足了她们慢慢挑的时间。
汤愈年趴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脑袋凑过去看那些珠子。她挑得很认真,每一颗都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一掂、对着光看一看。先是拿了一颗明黄色的琉璃珠,在手里翻了翻,又放回去了。再拿了一颗浅粉色的水滴形玛瑙,比划了一下,还是摇摇头。杨谧桉站在她旁边,没有挑,安静地看她一颗一颗地选。
"你也挑啊。"汤愈年头也没抬。
"你帮我选。"
汤愈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
她又在托盘里拨了一会儿,最后挑出一颗浅灰色的磨砂珠,不大不小,圆润温厚,光线下泛着极淡的珠光。又配了一小段深蓝色的流苏,丝线编得紧密,尾端收成细细的穗子。
"这个给你。"她把珠子和流苏放在杨谧桉面前,又摊开另一只手,手心里躺着一颗浅栗色的扁珠,带一点木纹,"这个是我的。一个'桉'一个'年'。"
老太太从镜片上方看了一眼她们挑的珠子,点了点头,从桌底下拿出两个素色的锦囊胚布,还有针线盒。"先缝口,把线从这边穿过去,对,打结要打两道,不然容易松。"
汤愈年接过针线,信心满满地开始了。然后线穿了三次才过去,打结的时候手指一滑,刚打好的结又散开了。她"哎呀"一声,低头重新打,又滑了。老太太在旁边看着,也不急,只说:"慢一点,轻轻抽,对,别使劲。"
汤愈年咬着嘴唇,眼睛盯着那根细线,额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视线。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线在指尖打了好几个转,终于穿过去一个结。她长出一口气,正要把珠子穿上去,手指一抖,线又从针眼里滑了出来。
汤愈年盯着那根空荡荡的线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向杨谧桉,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你来。"
杨谧桉伸手接过去。她的手指比汤愈年稳得多,线穿过针眼几乎没停顿,然后拇指和食指捻住针身,从布面的一侧穿进去,再从另一侧穿出来,来回了三四下,针脚整整齐齐,疏密均匀。她在收口的地方多走了一针,打了一个小小的结,用指尖压平,又轻轻拉了拉确认不会散开。然后她把那颗浅灰色的磨砂珠穿在流苏线上,绕了两圈,在末端打了一个精致的小结,剪掉多余的线头,把做好的锦囊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递还给汤愈年。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汤愈年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针脚整齐服帖,收口圆润,比她刚才试了半天的成果好得不知道多少倍。"你怎么什么都会啊?"她小声说,语气里是那种真心实意的佩服。
"以前在花店帮工,要打包花束,打结打得多。"
"花店还教缝东西?"
"不教。"杨谧桉说,"但打结的道理差不多。"
汤愈年把那枚"桉"字的锦囊翻过来,底面朝上,看见杨谧桉在封口内侧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小字,像是什么时候悄悄写上去的。字太小,她凑近去看,是四个字——"岁岁安澜"。
汤愈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锦囊翻过来,小心地挂到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拉链头是金属的小圆环,她穿过锦囊顶端的绳子,绕了两圈,又打了个结,确保它不会掉。然后她侧过身给杨谧桉看了看:"挂好了,好看吗?"
红流苏垂在奶白色书包的侧面,浅灰色的珠子轻轻晃着,流苏梢头扫过书包表面,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
"好看。"杨谧桉说。
汤愈年又低头看了看那个锦囊,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然后她转过身去继续对付自己那个"年"字的,这次她没有逞强,直接把针线递给了杨谧桉,脸上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笑:"这个也你来吧,我负责设计。"
杨谧桉接过针线,低头继续缝。汤愈年趴在桌边看她缝,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杨谧桉的手指在布面上移动。老太太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她们俩,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浮着一点淡淡的、像是了然的笑意。
第二个锦囊缝得比第一个还快。杨谧桉把做好的"年"字锦囊递过去的时候,汤愈年接过来,翻到底面看了看,果然也有一行小字——"昭昭如愿"。四个字,笔迹比刚才那个稍微潦草一点点,像是赶着补上去的,又像是怕被看见写得飞快。
汤愈年看完把锦囊捏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杨谧桉,像有好多话要说,却一个字都没挑出来,最后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把那枚"年"字的锦囊挂到了杨谧桉的书包拉链上。
"你的给我,我的给你。"她说,"这样咱俩都不丢了。"
走出市集的时候,天色还早,阳光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在老街的青石板路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汤愈年走在前面,走两步停下来看看路边摆着的旧书摊,蹲下翻了翻一本连环画,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的书包侧面那枚"桉"字的锦囊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着,红色流苏在金黄色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小摊,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红艳艳的山楂糖葫芦,旁边还有几串草莓的。汤愈年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一串草莓的,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然后她把竹签往杨谧桉的方向递了递。
杨谧桉低头看那串草莓糖葫芦,被咬过的第一颗缺了一个小口,露出里面粉白的果肉。她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咬了一颗完整的,草莓在嘴里化开,外层糖壳脆脆的,裹着微微的酸。
"甜吗?"汤愈年歪头看她。
"挺甜的。"
杨谧桉装作无事发生把头扭向了另一边,汤愈年满意地笑起来,把竹签收回来自己继续吃。两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挨得很近,像两个并排走着的人中间那段被光填满的缝隙。走到老街尽头拐弯的地方,汤愈年忽然停下来,把最后那颗草莓从竹签上咬下来,把空竹签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谧桉。"
"嗯?"
"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吧。"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落在傍晚的风里,被吹得有些散,"每年秋天来一次,做点什么东西留着。"
杨谧桉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汤愈年站在暮色里的背影,栗色的马尾被风撩起几缕,书包侧面的红流苏轻轻晃动,卫衣的下摆被风灌得微微鼓起来。
"好。"她说。
公交车来了,还是靠窗的位子,不过这次换成了对面那一排。落日把整条街都染成橘红色,车厢里被夕阳灌满了,每一张脸都带着暖融融的颜色。汤愈年靠在窗边,侧脸被余晖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尖上有一点细碎的光芒。
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侧过头来,看着杨谧桉:"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你笑一下呗。"
杨谧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弧度不大,但汤愈年看得很清楚,她满意地转回头,重新靠回车窗上,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嘴角也翘了起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渐晚的黄昏,把她们带回学校,带回1410,带回那扇贴着旧课程表的宿舍门。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汤愈年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杨谧桉那边的方向。
"谧桉。"
"嗯。"
"我把锦囊挂在书包上了,明天上课也挂着。"
"嗯。"
"那你呢?你挂哪了?"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杨谧桉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口袋。"
"口袋?为什么不挂书包上?"
"怕丢。"
"那你挂口袋里不会丢吗?"
"不会。"杨谧桉说,"我在的地方它就在。"
汤愈年没有说话。黑暗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一声。"
"什么?"
"让我的心做好准备,我害怕你不喜欢..."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水房的声控灯在外面亮了一下又灭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窗户缝隙时发出的轻微的呜咽声。而床铺上两道呼吸此起彼伏地起伏着,渐渐融到同一个频率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