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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听细雨 羽毛球、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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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五的清晨,淮安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杨谧桉醒来的时候,雨丝正斜斜地落在窗玻璃上。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湿漉漉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被雨打湿贴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宿舍里很安静,汤愈年还在对面床上睡着,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几缕栗色的卷发搭在枕沿上。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我下周二回来看看你。你在学校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
杨谧桉看了两秒,回了"知道了"三个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墙壁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盯着那道光发了一会儿呆。
对面床翻了个身,被子底下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然后汤愈年的脑袋从被沿边冒出来,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几点了?"
"五点半。"
"好早……"汤愈年又缩回去了,过了几秒又探出来,"今天体育课是不是打羽毛球?听说下周换项目了,最后打一次。"
"是吧,我不太清楚。"
"那你陪我打呗?"
"好。"
汤愈年心满意足地把脑袋又缩回被子里,隔着一层棉被闷闷地说了句:"那再睡十分钟。"
杨谧桉没再出声,侧躺着看对面床上那个鼓起的包,看了一会儿,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上午的课结束后,太阳出来了。操场上的积水被风吹干了大半,空气里还带着雨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水汽味。两个人去器材室借了两副球拍和一筒球,占了一块靠角落的场地。
汤愈年打球很认真,跑动积极,可她的球总是高而飘。杨谧桉轻轻一扣,球就稳稳地落在了汤愈年身后。
"哎!"汤愈年转身去捞,脚步踉跄了一下,球拍挥了个空。她弯腰看着那颗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直起身来,叉着腰看向对面:"你这是在打球还是打人啊?"
"这个要你自己领悟了。"杨谧桉说,表情淡淡的,但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你这样我怎么接嘛!"汤愈年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多捡了一颗,"再来!"
然后那颗新捡的球,连同汤愈年新发出去的球,前后脚先后飞上了旁边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里,卡在两根分叉的枝条中间,稳稳地不动了。
汤愈年仰头看着树上白花花的两颗球,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只剩一颗的球筒,沉默了。她犹豫了两秒,又发了一颗。
又挂上去了。
她盯着树上的三颗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把球拍往肩上一架,头也不回地往树荫底下走。
杨谧桉跟在后面,两个人在那棵老槐树下的长椅上并肩坐下来。汤愈年拧开水杯喝水,喝完把杯盖拧紧,长出一口气:"我觉得我可能跟羽毛球八字不合。"
"是你力气太大。"
"是你扣球太狠。"汤愈年反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连输了都不安慰我。"
"你输了?"
"我输了两颗球。"
"第三颗你还没发。"
"不管第三颗球发不发,都会输..."
杨谧桉偏头看她,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弯一弯嘴角的,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汤愈年怔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树荫底下凉风穿过来,吹得两个人额前的碎发轻轻动了动,四周有打闹声和脚步声,可她们像坐在一个被轻轻罩住的空间里,外头是外头,她们是她们。
"明天放假,"汤愈年往后一靠,把后背贴在有些粗糙的树干上,"你有安排吗?"
"没有。"
"那出去玩吧!我查过了,城南新开了一个手作市集,可以自己串珠子做锦囊什么的。"
杨谧桉看了她一眼:"你想做锦囊?"
"我想做一个'年'字的,"汤愈年说,"再做一个'桉'字的,一人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绞了一下。
杨谧桉收回目光:"好。"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傍晚,1410宿舍格外安静。
隔壁床的室友中午就拎着行李箱走了,对面床的也回了家。四张床空了两张,剩下靠窗那张和对面那张还铺着被子,枕头并排靠着同一侧的床头,像两个人商量好了一起挪过去似的。
"走吧,去食堂。"汤愈年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听说今天有平菇汤,去晚了就没了。"
杨谧桉合上书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宿舍门。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已经走了,只剩零星几个房间还亮着灯。水房的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亮起来,又在她们走过去之后灭了。
食堂比平时空了一大半,窗口前稀稀拉拉排着几个人。汤愈年踮脚看了看,回头冲杨谧桉比了个"有"的口型,杨谧桉弯了一下嘴角。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汤愈年先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赶紧放下勺子,用手扇风。
"慢点喝。"杨谧桉把自己的汤碗往旁边拨了拨,不急。
"好喝,"汤愈年又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学校食堂也就这个汤做得好了,平时人多抢不到,今天总算赶上了。"
杨谧桉低头喝了一口,平菇被撕成条状,汤里的姜丝和葱花都被过滤,清淡但不寡淡。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你明天真的跟我去玩?"汤愈年忽然问,下巴搁在勺柄上。
"嗯。"
"不反悔?"
"不会的"
“要记得吃药”
“好~”
汤愈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低头继续喝汤,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两圈,像在藏什么心思。
吃完晚饭天已经黑了。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操场上有几个跑步的人,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汤愈年走在前面两步,书包侧面的小狗挂件一下一下地晃着,偶尔转过身倒退着走,跟杨谧桉说两句什么,又转回去。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水房的灯亮着,宿舍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有人在洗澡。她们回到1410,汤愈年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好累啊,但明天又好期待。"
杨谧桉把外套脱下来挂好,从柜子里拿出换洗的衣服叠了叠,放在床尾。"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汤愈年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一起洗吧。"
杨谧桉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反正就咱俩,"汤愈年从床上坐起来,理直气壮的,"一起洗省水。"
杨谧桉看了她两秒,没接话,但把汤愈年放在椅子上的那套睡衣拿起来,递了过去:"那你先去试水温。"
汤愈年接过睡衣,咧开嘴笑了一下,出门换了拖鞋。杨谧桉站在床边,低头把叠好的衣服又理了一遍,接着去淋浴间把淋浴头打开,然后出门换了拖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水声。杨谧桉推门进去的时候,汤愈年已经站在花洒底下,准备洗澡了,栗色的长发被水打湿贴在肩颈上,整个人被热水腾起的雾气裹着,像一幅刚被晕开的水彩画。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探头冲杨谧桉招招手:"刚好,不烫。"
杨谧桉把衣服放在床边的架子上,走过去站到另一个花洒底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黑直的长发流下,顺着脖颈和肩膀的弧度滑落。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水汽把四周的一切都模糊了,只有彼此的身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汤愈年挤了一泵洗发水在手心搓开,然后踮起脚往杨谧桉的头发上抹。杨谧桉微微低头配合她,洗发水是那种淡淡的椰奶味,泡沫在两个人的指尖和发丝之间来回揉搓,越揉越多。汤愈年的手指穿过杨谧桉长发,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头皮,动作不像在洗头,倒像在抚一只安静下来的猫。
"你平时自己洗能搓到后面吗?"汤愈年问。
"能。"
"那肯定没有我帮你搓得舒服。"
杨谧桉没有反驳,静静坐在马桶盖上享受。
冲完泡沫之后汤愈年挤了一大坨沐浴露在掌心里,像搓面团一样搓出满手的泡沫,然后趁杨谧桉闭着眼冲脸上的水,忽然伸手往她肩膀上一抹。
杨谧桉睁开眼,低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多了一坨白色的泡沫,还没来得及反应,汤愈年又往她手臂上抹了一道,然后转身就跑。
"汤愈年!"
汤愈年已经退到了淋浴间的角落,手里还剩半手掌的泡沫,举着做了个防御的姿势:"你先别动,你一动我..."
杨谧桉弯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沐浴露瓶子,挤了一大团在手心,三两步走过去往汤愈年脸上轻轻一抹。汤愈年"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闭眼往后躲,后脑勺撞到了瓷砖墙,发出一声闷响。她捂着头蹲下去,表情扭曲又好笑。
"完了,你把我撞傻了。"
"谁让你跑的。"
"那你也不能抹我脸啊!"
"你先动的手。"
汤愈年蹲在地上抬头看她,脸上还沾着没擦掉的白色泡沫,刘海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看着杨谧桉那张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忽然就笑了。杨谧桉也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把她鼻尖上那一点泡沫轻轻蹭掉。汤愈年没躲,任她蹭完,然后两个人面对面蹲在淋浴间的地砖上,热水从头顶哗哗地浇下来,把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淋透了。
"起来。"杨谧桉先站起来,伸手拉她。
汤愈年握住她的手,借着力站起来,脚下一滑差点又摔回去,被杨谧桉另一只手兜住了腰。两个人湿淋淋地贴在一起站了两秒,谁也没说话,然后汤愈年松了手,转身去挤沐浴露:"快洗,水要凉了。"
她们最终花了平时两倍的时间才洗完。从淋浴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走廊里没有人,向小窗外望去只有零星几间宿舍还亮着淋浴间的灯。
"冷死了。"汤愈年打了个喷嚏,赶紧拿毛巾包住头发擦。
"把头发吹干。"杨谧桉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示意汤愈年坐过来。
汤愈年坐到杨谧桉床旁的凳子上,背对着她。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穿过湿漉漉的栗色卷发,把水汽一缕一缕地烘干。杨谧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到发梢,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梳理一条被打湿的溪流。汤愈年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被吹到后颈痒得缩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吹干之后杨谧桉关了吹风机,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马路上模糊的车鸣。汤愈年转过头来看她,头发被吹得蓬松柔软,脸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粉。
"该你了。"汤愈年伸手拿过吹风机。杨谧桉坐到床边,汤愈年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柔顺的长发,慢慢吹着。热风把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看见杨谧桉的后颈有一小片皮肤因为热水的刺激泛着红,像一枚浅淡的印记。
"吹干了。"汤愈年关了吹风机,把它放回原处。
两个人并肩坐在杨谧桉的床上。宿舍里很安静,阳台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稀疏的星挂在远处。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明天几点起床?"汤愈年问。
"六点吧。"
"那今晚早点睡。"
"嗯。"
然后两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汤愈年先站起来关了大灯,只留了杨谧桉床头那盏小台灯。她钻进自己的被窝里,侧过身朝着杨谧桉那边的方向。杨谧桉也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过道,床头灯的光柔柔地铺在两张床中间的地板上。
"谧桉。"汤愈年的声音轻轻的。
"嗯。"
"明天去玩开心点好不好?"
"跟你出去,怎么会不开心呢。"
"不管玩什么,都开心点。"
杨谧桉侧过头,看见汤愈年的脸在台灯微弱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软,那双杏眼里映着一点暖黄色的光。她看了两秒,然后说:"好。"
两个人都笑了,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会儿。然后汤愈年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可是睡意还没有彻底降临的时候,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是晚自习值班老师巡楼的步子。脚步声近了,水房那边的声控灯亮了。然后一道手电筒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直直地扫过1410的门缝。
"熄灯了怎么还有声音?"值班老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哪个宿舍还不睡?"
汤愈年猛地睁开眼。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从自己床上跳起来,两步跨到杨谧桉床边,一头钻进她的被子里。杨谧桉反应也快,在被子里侧过身,把汤愈年整个兜住。被子鼓起的弧度被压平,两道呼吸压到最轻最轻。
手电筒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扫进来,在两张床之间晃了一圈,然后移开了。脚步声没有停留太久,值班老师大概只是例行公事,听见动静就过来看一眼,没看见人,又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水房的声控灯灭了,走廊重新陷入黑暗和安静。
被子底下,汤愈年的脑袋埋在杨谧桉肩窝里,听着对方的呼吸。两个人的体温在被子里迅速升起来,汤愈年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的,大概也传到了杨谧桉的耳朵里。
过了很久,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了,汤愈年才慢慢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她的脸憋得有些红,额前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但眼睛亮亮的。她侧过头,看见杨谧桉也正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汤愈年先没忍住,笑出来了。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安静的湖水。杨谧桉的嘴角也跟着动了。
"吓死我了。"汤愈年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到杨谧桉耳边说。
"那你跑过来干什么。"
"本能反应。"
杨谧桉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别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把外面的位置空出来。汤愈年领会到了,安安静静地翻了个身,重新躺回去。
被子底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热气从互相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把秋天的凉意挡在外面。天花板上的月光是一条细细的银线,从窗帘缝里落进来,轻轻地铺在床沿上。杨谧桉伸手把被沿往上拉了拉,盖住汤愈年后颈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
"睡吧。"她说。
汤愈年没有说"嗯"。她把脸往杨谧桉的肩膀方向偏了偏,闭上了眼睛。水房的灯彻底灭了,整栋宿舍楼都沉入睡眠的深处,而1410那间只剩两个人的房间里,两道呼吸重新融到了一起。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们终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