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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房那盏声控灯 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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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谧桉搬进1410那天,汤愈年正在窗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听到门响她回头,看见杨谧桉拖着一个墨绿色行李箱站在门口,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里头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米白色水杯的带子。
“你真搬来了?”汤愈年放下水壶,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笑意。
“嗯。”杨谧桉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我妈说校外住怕我一个有危险,住校好管。”
汤愈年没说话。她知道杨谧桉的母亲在另一个城市,所谓的“好管”不过是挂个名头。杨谧桉之前住在老巷里的步楼,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睡,周末去店里帮李姨养护各种各样的花,不过入秋后杨谧桉也空闲了下来。那个房子她去过一次,窄小安静,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几盒牛奶,家里有着生活的气息,但又是那样的冷清。
“你原来住得好好的,干嘛非得搬来住校?”汤愈年歪着头看她。
杨谧桉正把床单抖开铺平,动作利落,头也没抬:“怕你晚上一个人不敢去打水。”
“怕?”
“嗯。”杨谧桉终于看了她一眼,黑直的长发随手一扎被窗外的光镀了一层浅金,“你怕不怕我不知道,但水房那盏声控灯,我上次半夜路过,确实一闪一闪的。”
汤愈年弯起嘴角,没再追问。
她当然知道。杨谧桉怕的从来不是那盏灯。她怕的是周末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怕手机响了发现是父亲的转账提示,而没有下文的聊天,怕推开窗只有风没人说话。
杨谧桉要来的原因,从来都是同一个。
那天晚上熄灯后,杨谧桉躺在靠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偶尔晃过的车灯光影。汤愈年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闷在枕头里,像只小动物在哼唧:“小学妹,你真的是来陪我的嘛?”
安静了几秒。
“嗯”杨谧桉翻了个身,脸也顺着动作变红,脸朝着汤愈年那边,“不然呢。”
说完杨谧桉把脸埋进被子里,汤愈年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走廊尽头偶尔传来脚步声和水流声。1410的灯早就关了,但那两个水杯并排立在桌上,两个水杯并排立在一起,杯沿轻轻挨着,不声不响,像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意思,藏在水光里,晃一晃就满了。
月考试结束那晚,整栋女生宿舍楼安静了大半。住校生走了一批,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踩过去都有回音。只剩尽头那间宿舍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杨谧桉坐在自己床沿上,手里摊着一本书,可目光落在同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汤愈年坐在对面床沿,面前摊着那本墨绿色的硬壳日记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
台灯放在两张床中间那张窄窄的书桌上,暖黄的光铺满两张床铺之间的空间。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窗外是深秋的夜,虫鸣细细碎碎的,偶尔有一阵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凉丝丝的
汤愈年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扣上,合上日记本,抬头看了对面一眼。杨谧桉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床头,书举在手里,可眼睛没在看
汤愈年把日记本放在枕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对面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点,杨谧桉回过神来,目光转向她
"想什么呢?"汤愈年偏头看她
杨谧桉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坐直了一点。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下来干嘛。”
“吃药”
“吃药?”
“是的,我得了一种罕见病,需要吃药调理。”
“很严重嘛”
“你在担心我。”
汤愈年有些挑逗的说,杨谧桉的耳朵先为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宿舍又静了一两分钟。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汤愈年..."
"嗯?"
"你会不会觉得……"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子边缘,"我太内敛了。"
汤愈年眨了眨眼,没打断她
"我习惯了把话收着。"杨谧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有什么想法不会直接说出来,不太会表达,有时候明明在意一个人,可表现出来的样子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一直很坦荡,想什么说什么。我怕你觉得我闷,觉得跟我在一块儿累。"
她心底藏着长久的自卑。父母分开之后,她学会了一个人要独立,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把所有需求压缩到最小。她怕自己伸出去的手被推开,所以干脆不伸。可汤愈年是那种会主动靠近的人,坦荡直接,不设防。两相对比之下,杨谧桉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那样坦然的靠近
汤愈年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杨谧桉的胳膊。力道不重,松松地圈着,把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不会啊,我还害怕你嫌我话多呢"
她的声音贴着杨谧桉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你有你的方式。我不是在等你也变成我这样,我是看见了你那个方式是什么,然后觉得那个方式也很好。"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杨谧桉低垂的眉眼:"去食堂太晚时,你会帮我打好饭菜,会把葱姜挑走。下雨天你把伞偏过来,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了。你会把我桌上散落的书一本一本按大小排好。这些我都看见了。"
“不必理会他人,不会主动又怎样,还有我呢”
她的指尖落在杨谧桉心口的位置:"你不是不会表达,你是用另一种方式在表达。我不会觉得累,因为我觉得你在表达的时候我接收到了。"
杨谧桉的鼻尖猛地一酸。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烫。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穿过她那层安静的外壳,看见底下那些细碎而沉默的在意。所有人都说她冷淡、闷、不好接近。只有汤愈年,只有她会说"我接收到了",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原来你那么爱哭呀”
“没有,才没有”
“那你把我松开”
“那不行”
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汤愈年肩窝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眼眶烫得厉害,她闭着眼睛,感受对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耳廓,感受她揽着自己胳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汤愈年没再说话。她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杨谧桉头顶,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她扎在脑后的马尾,从发根到发尾,动作极轻极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交叠的轮廓描出一圈暖融融的边,投在墙上的影子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窗外虫鸣还在响,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
过了很久,杨谧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还是红的,可嘴角微微翘了一点弧度。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汤愈年垂在脸侧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蹭过她温热的耳垂
汤愈年冲她笑了一下。眼尾弯出两个浅浅的卧蚕,整个人被台灯的光浸透了,柔软温热
"睡觉吧。"杨谧桉往床里侧挪了挪,掀起被子一角,"今晚别爬回去了。"
汤愈年眼睛亮了一下,立刻钻了进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脑袋挨着杨谧桉的肩膀。被子底下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到一处
杨谧桉伸手关了台灯。黑暗中汤愈年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下来,带着细微的鼻音,睡得沉了。可杨谧桉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侧过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身边人的睡颜
她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汤愈年的睫毛尖。对方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杨谧桉收回手,心底那片长久荒芜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冒出嫩芽来。汤愈年翻了个身,紧紧抱住了杨谧桉并把脸往她的怀里塞
汤愈年这一觉睡得极沉。
大约是月考试熬了太久,又大约是那个拥抱耗尽了最后一点紧绷的力气,她整个人陷在杨谧桉的被子里,呼吸绵长而均匀,像一只蜷在暖炉边的猫。栗色的卷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缠在杨谧桉的睡衣纽扣上,松松地绕着,像不舍得松开的手指。
杨谧桉没有睡。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汤愈年脸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银白。她侧躺着,借着那一点光,一寸一寸地看身边这个人——看她在睡梦里微微蹙了一下眉,又很快舒展开;看她嘴唇无意识地翕动两下,像在嘀咕什么没说完的梦话;看她往自己怀里拱了拱,把额头抵在她肩窝里,像一朵花找着了向阳的角落。
被子底下的温度在慢慢攀升,汤愈年的脚趾蹭到了她的小腿,冰凉的,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蹭过来。杨谧桉没有躲。她想起很久以前在花店帮忙时见过的一对老夫妻,老先生每次来买花,老太太就站在门口等他,手插在棉衣口袋里,两个人走的时候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但脚步的节奏是一样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她伸手,轻轻把被子往下掖了掖,盖住汤愈年后颈露出来的那截皮肤。指尖碰到她发尾的时候,汤愈年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软软的,像在撒娇。杨谧桉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大概是秋天的最后一批了。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桂花快败时那种缠绵的甜,比盛开的时节淡一些,却更留人。
走廊尽头的水房传来一声水龙头的滴响,隔着一整条过道,朦朦胧胧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杨谧桉忽然想起自己搬进来那天,拖着行李箱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脚步声被墙壁来回弹,听上去像有两个人。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要在这间宿舍里度过很长一段安安静静的、没什么波澜的日子。她甚至想过把绿萝养好,然后每个周末去花店,看书,睡觉,等毕业。
她没有算到汤愈年会钻进她的被子里,把冰凉的脚抵在她小腿上,睡得毫无防备。
也没有算到自己会舍不得闭上眼睛。
就这样看了很久,月亮悄悄移了位置,那道光从汤愈年的脸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杨谧桉终于觉得眼皮沉了,慢慢合上眼睛。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汤愈年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往她怀里又塞了塞,手臂搭在她腰上,不轻不重,刚好是个"你别走"的力道。
她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挪开。
1410的窗外,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水房的灯终于彻底熄灭了。而那张靠窗的床上,两道呼吸渐渐融成同一段起伏,像河水和河水交会的浅湾,安静的、缓慢的,把彼此包裹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汤愈年先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杨谧桉身上,手臂搂着她的腰,腿也缠着人家的腿,姿势嚣张得不像话。她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见杨谧桉还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着,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晨光。
汤愈年没动。
她只是看了很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然后极轻、极轻地,把额头抵在杨谧桉的下巴上,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小动物,偷到了全世界最甜的果子,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醒了。
而杨谧桉,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弯了一下嘴角。
被子底下,两个人交缠的手指不知道是谁先主动握住的。但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