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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午后 平静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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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斜地落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暖色长条。窗台上那盆绿萝被照得透亮,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金绿色,在暖气蒸出的微热空气里轻轻舒展着。那两片新叶已经比前两天又展开了一些,中间的叶脉清晰细密,像一枚正在慢慢打开的书签。
两个人并肩靠在窗边那张旧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杯子搁在窗台上,果茶的热气在光线下细细地升着,和空气中残留的桂花糕甜香混在一起,把整个角落浸成一种懒洋洋的暖和。她们没有挨得很近,各自靠着沙发背,膝盖朝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条溪流在汇入同一片开阔地之前那种并排的走势,各自留着一点可以随时移动的缝隙。
杨谧桉起身去厨房又续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碟小饼干,是李姨前天带来的,用密封袋装着,又酥又脆。她把碟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沙发垫上,重新坐下来。沙发因为她的动作微微陷了一下,汤愈年那边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像两艘挨着泊的小船被同一阵水波推了一下又停了。汤愈年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碎屑掉在沙发垫上,她用手指捻起来放在碟子边沿,动作轻巧又认真
“小年那两天我都待在屋里。”杨谧桉说,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李姨三号晚上送了一盘饺子过来,我吃了两顿才吃完。四号她又来了,带了她自己腌的萝卜干,脆的,挺开胃。”
“那你这个年过得比我静多了。”汤愈年靠着窗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我那边每天都有人来,表弟表妹轮流闹,舅妈一做饭就是一大桌,吃完了还没收拾完下一拨人又来了。我感觉我从除夕开始就没有安静过。”
“但是你下午一个人跑出来透气了。”
汤愈年顿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确实出去过,出发前一天下午,江边风很大,她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可她忽然接不上来刚才那句话里的‘你’是怎么过渡过来的。话题从杨谧桉的过年方式跳到她的过年方式,中间那段衔接是什么,她自己说的还是杨谧桉问的,她不太确定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姿势,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重新找了一个接话的落点
“走之前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江边,风很大,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杨谧桉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放杯子的那只手上。“我记得你跟我说过,那天你说江边太冷了。”她语气很平,像只是复述了一句旧话。
汤愈年点了点头。“对,太冷了。”
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假装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可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杨谧桉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桌上那碟剩下的桂花糕往汤愈年那边推了推,说了一句“再吃一块吧,李姨做的,不吃明天就干了”。汤愈年拿了一块,掰了一半放进嘴里,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的树枝上,嚼得很慢。她心里清楚刚才那一小截空白是被自己滑过去的,像是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落下去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没有摔,但那种不踏实的感觉还留在脚底。
她不知道杨谧桉有没有察觉到。她没有看她的眼睛去确认,只是盯着窗外那根光秃的枝丫,看了很久,直到口中的甜慢慢化开、散尽。
下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她们决定出门走走。外套拉到最上面,围巾裹好,门带上的时候楼道里涌进来一股冷风,两人同时缩了一下脖子。杨谧桉走在前面半步,汤愈年跟在她右侧,步调慢慢调到同一个节奏上。
淮城的冬天下午街上人不多,店铺开着门但没什么客流,路边还有零星的鞭炮碎屑散落在缝隙里,红纸被风卷到墙角堆成一撮。她们沿着街边慢慢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到另一条街上,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路边有一家关着门的小书店,橱窗里摆了几本落灰的旧书,书脊朝外,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泛着褪色的暖意。汤愈年在那扇橱窗前停了几秒,弯下腰看了一会儿最左边那本书的书名,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又直起身继续往前走。杨谧桉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等她跟上来才继续迈步。
“寒假作业你写到哪了?”杨谧桉问。
“数学还剩两套卷子。英语写完了,语文作文还没动。”
“我数学也还剩一点。回去之后晚自习赶一赶,开学之前应该能收掉。”
“回学校之后还能坐在一起?”
“座位又没换。”
汤愈年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内衬的边缘,布料被体温焐得微微温热。她走了一段路,侧过头看了杨谧桉一眼,又收回视线。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时远时近,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一起,又各自移开了半步。红灯的时间比她们预想的要长一些,路对面有一辆电动车停在斑马线前面,骑车的人低头刷着手机,待几秒后汤愈年才回过神来。
“你语文作文打算写什么题目?”她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想好。寒假作业那篇是‘记一个难忘的冬天’,我想可能会写今年。”
“今年还没过完呢。”
“已经够难忘了。”
杨谧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强调的事。她没有转过头来看汤愈年,目光落在前方红绿灯的倒计时上,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汤愈年在后面跟了半步,也迈上了斑马线。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轻轻停了一下,像一片雪落在肩头,化得很快,但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带着凉意,却很真实。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光线变薄变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地面上的落叶被风卷起,往前滚了一小段又停下来。汤愈年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心里有一个声音慢慢浮上来。她应该说出来,告诉杨谧桉自己为什么会来淮城,告诉她除夕那天视频里那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告诉她医院那张报告在抽屉里放着,告诉她那些字她写下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不确定了。
她想把这些话从喉咙里放出来。可那些话每一条都沉甸甸的,像一块一块石头叠在胸口,垒得越高越难推开。她怕一旦说了,现在这种并肩散步的好就会碎掉。她怕杨谧桉听完之后脸上那种温和的平静会裂开一道缝,然后那道缝会越扩越宽。她捏着口袋内衬的布料,往前走了几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落回去了。那块石头还在胸口,没有挪开。
“你冷不冷?”杨谧桉问了一句。
“还好,走起来就不冷了。”
杨谧桉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步子放慢了一些,稍微靠过来了一点。两人并排走在巷子里,墙上的常青藤在冬天的风里缩成干枯的细藤,贴着砖墙趴着,没有叶子。她们走过巷子尽头的时候,有一辆自行车从她们旁边经过,车铃铛清脆的响起。汤愈年的目光追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街口的风从那头灌过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汤愈年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脚步顿住了。消息是妈妈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年年,你还回来嘛?妈妈跟舅舅这明天应该回淮城,到时候他去接你。”
汤愈年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光正在从灰蓝往深蓝过渡,街道上的店铺开始陆续亮起暖黄的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边,那一片颜色正在从浅橘变成灰紫。又一阵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动了她外套的下摆,她这才感觉到凉意已经漫上来了,从脚踝的位置开始,沿着裤管往上爬。
“怎么了?”杨谧桉问。
“……我妈在问我什么时候回舅舅家。”汤愈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平稳,但底部有一层细微的裂纹,“她说快开学了,要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杨谧桉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声音放轻了一些:“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吧,舅舅会来接我。”
快乐的相聚是偷来的。她知道从出门那一刻起这趟路程就有一个隐形的终点,只是她一直低着头假装没看见。现在终点浮出来了,站牌上写着时间,她不能再假装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在屏幕边缘又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那道消息已经读完了,然后收回手,重新插进外套里。她的手指碰到了口袋深处一枚硬物,圆润光滑,是那枚海棠花挂件。出门的时候没有带包,顺手把它揣进了口袋里。指尖贴着那微凉的触感,它的轮廓清晰可知,花瓣的形状隔着布料也能摸出来。
两个人在街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衣摆和外套边沿。杨谧桉的围巾被风吹得偏了一下,她伸手拢了拢,没有裹紧。路灯在那一刻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脚前的地面上,把她们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两道斜斜的灰影挨在一起。旁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店,玻璃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挂着一串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汤愈年看了那串灯笼几秒,心里算着日子,从出发到现在,在这座小城里安静地待了几天,每一天都像偷来的,每一刻都像从一条正在收紧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现在缝隙快要合上了。
“我们回去吧”杨谧桉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像同时察觉到了什么。巷子里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经过一家关着门的花店时,汤愈年停了一下,透过玻璃橱窗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货架和地上堆着的一摞空花盆。她想起杨谧桉平时就在这里帮李姨打理花束,想起她说过的那些关于花的事情。她想记住这扇门的样子。她又看了一秒,记住了门框的颜色和招牌上的字样,然后转身跟上杨谧桉的步子。
“以后我还会来的。”她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是说给那扇关着的门听的。
杨谧桉走在旁边安静看着,但脚步慢了一拍。灯影里她的侧脸被昏黄的光描了一道薄薄的边,风把她的头发又吹散了几根,她没有再去拢。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个弯,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少,路灯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宽,中间隔着一段一段的暗处。汤愈年的目光落在脚下的路上,灰白色的水泥路面被路灯照出一块一块暖黄色的亮斑,她踩过那些亮斑,脚底传来轻微的砂砾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回到屋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杨谧桉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两人各自端了一杯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枝丫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不太稳定的水墨画。李姨下午放在保温袋里的菜还剩了一些,杨谧桉热了热,两人就着那几碟菜又吃了一顿晚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如同一段还没说完的句号前最后几个音节。
“你明天几点走?”杨谧桉夹了一筷青菜,搁在碗边,没有立刻吃。
“舅舅说上午十点左右到。”
“那还来得及吃个早饭。”
“嗯。”
汤愈年低头喝了一口汤,碗沿挡住了大半张脸。她喝完汤把碗放下来的时候,看见杨谧桉正在看她,目光很轻,跟她每次无声的关心一样。她没有躲开,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饭拨进嘴里。
收拾完桌子之后汤愈年把背包打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充电器、笔记本、药盒、那枚挂件。她把手伸进背包内层,指尖碰到树脂表面温润的触感,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拉上了拉链。她把背包放在沙发旁边,在拉链头旁边停了一下,确认齿痕完全咬合之后才松开手。
杨谧桉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翻了几页。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都拢在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区域里,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和下午几乎一样的位置。汤愈年的目光落在书页边缘那一排细密的字上,过了一会儿慢慢移开了,转向杨谧桉侧脸被灯光照亮的轮廓上。她想起除夕夜里隔着屏幕看到的那张脸,现在同一张脸近在咫尺,呼吸间的动静都听得见,这样的近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知道开学之后还能不能记得这个画面,也不知道这个画面会在她心里存留多久。她只知道此刻它是真的,呼吸均匀平静。
“我随便看看。”汤愈年说,声音轻了一些,像怕打扰什么。
杨谧桉没有抬头,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下。“嗯。”
安静在两人之间铺开,不紧不慢的,似一条流速平缓的河。台灯的光把书页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汤愈年没有看书,她看着杨谧桉翻书时手指落在纸面上的动作,看着那根手指从页脚移到页边,轻轻一拨,纸面翻过去又落平。那个动作很轻,很准,被重复了无数次之后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晚上汤愈年还是穿了杨谧桉那件睡衣。这次她没再说“有点大”,只是把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指尖。杨谧桉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台灯调暗了一档。两个人并排躺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小片模糊的暖黄色,不是月光,是外面路灯的颜色,被窗帘布滤过之后变得柔和而温吞没。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汤愈年侧过身面朝杨谧桉的方向,声音从被沿边传出来,隔着一小段空气:“谧桉...如果你对一件事抱有期待,但结果不如意呢,你会怎么想。”
杨谧桉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她看见汤愈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着,像两粒被水浸过的石子,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碎光。
“接受吧,内耗其实没什么意义,但我会时不时想起,感到有点遗憾。”杨谧桉说。
汤愈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喜欢能感受到嘛”
“当然,是我不够炙热嘛”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交叠着。窗外有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轮胎碾过路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很快就远去了。汤愈年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她侧躺着,面朝杨谧桉的方向,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杨谧桉没有立刻合眼。她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身边人的呼吸声,然后伸手,轻轻把被沿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后颈。指尖收回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停在被子的边缘,像放下了什么还没完全确认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舅舅的车停在楼下。汤愈年把背包拎出来放在后座,回头看了站在楼门口的杨谧桉一眼。杨谧桉没有跟过来,靠在门框边,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口袋里。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地面上那道分界线的两侧,一边是杨谧桉站着的阴影,一边是汤愈年踩着的亮处。
“谢谢小桉,这几天年年在你这儿也麻烦了”
“没什么的,我们的关系本就很好。”
“这是新年红包,来这么一趟我们做长辈的肯定要表示一下嘛”
“真的不用阿姨,汤愈年还帮了我好多”
“肯定要收下的呀,年年是不是在你这搞破坏了”
“哎呀,妈,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桉桉,你收下吧,我还要天天蹭早餐呢”
“是的呀,小桉你是好孩子,就别让阿姨为难啦”
“谢谢阿姨,我跟汤愈年也会一起进步的”
“好好好,赶紧回家吧,外面那么冷。”
“好”
引擎低低地响起来。汤愈年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杨谧桉的身影越来越小,那栋灰白色的居民楼在车窗里慢慢向后退去。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背包侧袋里那枚海棠花挂件,透明树脂在透过车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亮。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花瓣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车子在路口转弯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窗帘拉着一半,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站在窗边。
后来的几天,消息的频次又慢慢回到了一种温和的节奏。汤愈年回舅舅家之后,妈妈帮她收拾了带去学校的行李。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衣服叠好放进去,文具和笔记本码在隔层里,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贴着行李箱内壁放好,旁边是药盒。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把药盒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不容易被压到,然后合上盖子,拉上拉链。拉链走过的齿痕在光线里排成一道整齐的线,她看了一秒,站起来把箱子立好。
“杨谧桉就一个人住吗,总给人一股清清冷冷的感觉”
“李姨有空就回到她家去,她比较喜欢清静吧”
开学前一天傍晚,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海市的天正在从灰蓝往深灰过渡,远处江面上有几艘亮着灯的船慢慢驶过,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在黑暗中泛着碎光。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杨谧桉发来的一张照片,淮城那棵梧桐树的近景,枝丫上冒出了一颗极细极小的芽苞,在黄昏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凑近放大之后才能辨认出那一粒嫩绿的尖。配文只有四个字:“春天快了。”汤愈年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海棠花快开了”
“早就开了...”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没有立刻走开。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个倒影,想起很多事。想起初二那天推开杨谧桉家门的瞬间,楼道里的风跟着她一起涌进屋里,暖气裹着果茶的甜香把她接住了。想起那天下午两个人并肩走过巷子的脚步声,时快时慢,偶尔同步偶尔错开,却始终没散。想起深夜窗台上的光和枕边人的呼吸声,想起离别时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身影。她能记住这些,现在还能记住,但她不确定能记住多久。她只知道在还能记住的时候,她想好好地、仔细地、用力地把它们收好。像一枚被放进盒子里的挂件,合上盖子之前再看一眼它还在不在。
她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转身走回了房间。行李箱立在墙边,已经拉好了所有拉链,像一个正在等待出发的承诺。明天就要回学校了,那张课桌并排的位置还在原来的地方。她想到那张课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水杯,想到晚自习时桌面上推过来的一张草稿纸,想到旧时光咖啡馆靠窗那杯热橙汁杯沿上升起的白气。她把这些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理一批珍贵的宝物。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杨谧桉站在楼门口的身影,外套拉链拉到顶,阳光落在她鞋尖前面一点的位置。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被谁认真地框好了,放在她心里一个不会晃动的地方。她不知道它会在那里放多久,但至少现在,它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