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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开学 我们的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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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尾巴收得比往年快一些。初八一过,街上那些红灯笼就陆续摘下来了,剩几根空荡荡的铁丝还挂在电线杆之间,被风吹着来回晃。淮城的小年过完之后,整座城像从一场热闹的梦里慢慢醒过来,店铺陆续开了门,路上的人多了起来,但那种年里才有的暄腾已经散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日常摊在街头巷尾。
汤愈年住在舅舅家这几天,终于把亲戚都应付完了。表弟表妹回了自己家,客厅里堆积的零食包装袋被清理干净,沙发恢复了原来的形状。舅舅白天上班,妈妈也回到海市经营公司,家里空下来的时候她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寒假作业,手里握着笔,很久没有落下去。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亮着,相册停在初二那天拍的几张照片上。杨谧桉端着果茶杯子的侧脸,旧木沙发上并排放着的两只靠垫,窗台上绿萝被光照透的叶片,还有一张拍糊了的,大概是那天下楼时她走快了,镜头晃了一下,杨谧桉的手在画面边缘被拉成一道模糊的弧线。汤愈年把这几张照片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放大了又缩小,缩到最小又慢慢划开。
她试着在脑子里复盘那天下午的全部细节。记得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暖色长条,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缓浮动。记得桂花糕还剩最后两块,杨谧桉推过来让她吃掉,她说吃不下了,杨谧桉就把碟子收走了,碟子边缘还沾着一点碎末,她用指尖捻起来放进嘴里。
记得果茶的热气在空气里散开,杯沿搁在窗台木边上,光穿过液体在白瓷杯内壁投下一小片晃动的亮斑。可其中有一段对话的内容她怎么都想不完整了。她记得自己说过一句话,杨谧桉接了一句,她笑了,那段时间大约持续了几秒。可她记不起自己说的是什么,杨谧桉接的是什么,那几秒里的话题从哪来又往哪去了,它们之间的转折是怎么自然滑过去的。
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形状,像隔着起雾的窗看屋里的灯,知道光在亮着,知道有人在走动,却看不清他们正在做什么。她不知道这段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她反复翻看照片之后从那些画面里自行长出来的。她来回翻了好几次相册,又切到和杨谧桉的聊天记录,在那几行字之间来回滑动。她看见自己发出过什么,看见杨谧桉回复了什么,那段空缺依然在那里。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简短的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把笔重新拿起来。
后来几天她偶尔能找个理由出门。舅舅以为她去买东西,她没说去干什么,只是把外套穿好围巾裹上,推开门走进冬天末尾干冷的空气里。她和杨谧桉在街上碰见几次,有时候是在那家旧书店门口站着说几句话,有时候是在路边买一杯热奶茶,两个人捧着杯子沿着街慢慢走一小段路又折返。有一回路过乎逢花店的时候,杨谧桉说李姨初七已经开门了,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她说下次吧,步子没有停下来。
见面的气氛是温柔的,杨谧桉说话的时候会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急着要她接话,只是等她慢慢想好再开口。可汤愈年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笑的时候都带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她笑得出来,但那个笑底下有东西搁着,不重,但一直在。她看着杨谧桉说话时被风吹散的碎发,看着她伸手拢围巾时指尖微微泛红的颜色,看着她在路灯底下等自己跟上来时侧身站着的姿势,每一帧都在心里记着。可记着这件事本身,她也感到了不安。
返校报到的前一天晚上,她在舅舅家的房间里把行李箱拉开来检查了一遍。妈妈已经帮她把大部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文具和笔记本码在隔层里,药盒嵌在角落的缝隙中,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贴着行李箱内壁放好。
她蹲在箱子旁边,把每一层都翻看了一下,确认没有漏掉什么。药盒的盖子扣得很紧,她打开又合上,数了一遍药片的数量,白色的小圆片排在塑封槽里,整整齐齐。她把笔记本抽出来翻了翻,指尖划过纸面,那些写下来的字还是她自己的笔迹,她认得每一笔的走向和收尾处微微上扬的弧度。
她把笔记本放回去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桌左上角一只浅口笔筒里插着的一枚旧书签上,边缘被翻得有些毛,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大约是某本书里夹了很久。她拿起来看了看,想起自己前几天从舅舅书柜里抽出这张书签的时候,心里想着可以送给杨谧桉。她记得当时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像似远处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刚看清就已经沉下去了。但关于那个念头具体是什么,她记不起来了。她把书签夹进了笔记本的封皮里,拉上了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边。
报到当天天气不错。阳光从薄云后面透出来,落在校门口那些光秃的枝丫上,把树枝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细长的线。汤愈年从舅舅的车上下来,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经过那棵老梧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顶端的几根细枝泛了一点暗红。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没有想起上次看见它是什么时候的样子,大概是寒假之前,那时候树上还挂着最后几片枯叶,不知道是风吹落的还是自己掉的。她拎着箱子上了楼。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杨谧桉已经在了。她背对着门口正弯腰铺床单,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没停,语气很平常:“来这么早呀”
她把床单的边角往褥子底下掖好,直起身拍了拍手,走过去帮她把行李箱提进门槛。汤愈年跨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通风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旧书本纸张气息,和上学期离开那天差不多,只是那些气味被关闭了一个月之后重新放出来,有一种刚刚醒过来的感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张床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放假前更舒展了一些,那两片新芽已经长成了完整的叶片,绿意透亮,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上学期桌角并排放着的两个水杯还在老位置,蓝色和粉色,杯沿挨着杯沿,杯壁上落了一层很浅的灰,大约是因为窗户开过一条缝,风把灰尘带进来了。杨谧桉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用纸巾擦干了放回原位,汤愈年的杯子也一起洗了,杯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各自收拾归置。汤愈年蹲在箱子旁边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挂进柜子里,挂到第三件的时候停了一下,从笔记本封皮里抽出那枚旧书签,拿在手里翻了两面。纸面边缘有一道细长的折痕,字褪得只剩一半,模模糊糊的,她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在杨谧桉桌面上那摞书的最上面,没说这是什么,也没有解释来由。
杨谧桉的目光落在那枚书签上,伸手拿起来翻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行褪色的字,抬头看了汤愈年一眼。汤愈年没有看她,继续蹲着叠衣服,手指把一件毛衣的袖口翻平整,用力压了一下折痕,才放进了抽屉里。杨谧桉把书签放回原处,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晚上熄灯之后两个人并排躺着。和上学期一样的位置,靠窗那张床贴着暖气,对面那张床隔着不到一米的过道。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从床脚一直延伸到桌腿旁边。可安静躺下来之后那种感觉和上学期不一样了。从前熄灯后的卧谈是松散的、毫无顾忌的,话从嘴边自己跑出来,接不上了就一起笑一下。现在两个人都躺了一会儿才有人先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从前轻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膜,声音要穿过去才能落到对方耳朵里。
“这个年你觉得过的怎么样。”汤愈年先问。
“很开心。为什么我总感觉你有心事,不敢跟我说呢。”
“有嘛。我很好呀。”
“是我还不够好嘛...”
汤愈年安静了一会儿。她想起去年刚分到同一个班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过头看见杨谧桉低头写字的样子,想起旧时光咖啡馆的橙汁和拿铁,想起那些还没有被任何考卷和倒计时占满的晚上。可她想不起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次,她第一次觉得和杨谧桉坐在一起是安心的。那个画面还在,但时间感模糊了,像一张没有标注日期的旧照片,知道是秋天,记不起月份。她把这个念头放了下来,没有接话。
“汤愈年...”杨谧桉问。
她记得医生提过的那个出国方案,记得妈妈在诊室里点头时的侧脸,记得那些表格和治疗周期,它们像一列远方驶来的列车,车灯的光还没照到站台,但铁轨已经在脚下了。她在黑暗里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位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先把摸底考过了再说吧。”
杨谧桉说起旧时光咖啡馆的老板娘过年期间关门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开门。汤愈年说了句“等周末去看看”就停住了,没有把这句话续下去。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隔着一层玻璃,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薄的书。
杨谧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轮廓在暗光里半明半暗。她没有追问那句岔开的话,只是把被子重新拉好,轻声说了句“那就周末去吧,你觉得怎么样呢”声音落在空气里,没有等回应就收回了。
汤愈年把脸往枕头的方向埋了埋,感觉心里那道细小的空隙正在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填着,但填进去的东西她摸不清楚是什么形状。她只知道,杨谧桉没有问她为什么沉默,也没有追问未来的事,只是把话题接过去了,接得稳当。
窗帘缝隙里的光还在天花板上亮着,恰如一层没干透的釉。过道之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呼吸声和窗外树梢被风碰到的细响。汤愈年闭上了眼睛,那道光在她眼皮上留下一小片淡淡的暖色。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那份安静里没有人急着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