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锦上初浔x

19、除夕 视频里的笑

　　　　窗外炸开第一簇烟花的时候，汤愈年正坐在床边剥一只橘子。橘皮被指尖撕开，汁水沾在指腹上，微微发黏，空气里漫开一阵细碎的酸甜。她低着头把白色的橘络一点一点扯掉，动作不快，手里这件小事值得花掉一整段时间。客厅里电视声和亲戚们的说笑声隔着门板渗进来，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嗡鸣。妈妈在笑，舅舅在劝酒，表妹在闹着要再放一挂鞭炮。那些声音隔着一扇门，热热闹闹地浮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响动，落不到她这间小小的卧室里。

　　除夕。她手里的橘子剥完了，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里带一点酸，是冬天橘子特有的味道。她没有再吃第二瓣，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角，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对话框停在昨天傍晚那条消息上。杨谧桉发了一张照片，淮城傍晚的天色正在暗下去，云层边缘有一线极淡的橘红色，像白天最后一点光被留在那儿了。配文是四个字："除夕快乐。"她当时回了一个"你也是"，然后就放下了手机。现在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

　　铃声响了两下。接通了。

　　杨谧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杨谧桉家中的客厅，暖黄色的吊灯开着，光落在她披散的黑发上，把发梢照出一层温润的亮。她穿了一件浅米色的毛衣，领口宽松，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屏幕里她的脸微微偏着，好像是刚把手机架好，还在调整角度。看见汤愈年的脸出现的时候，她的眼睛先是弯了一下，然后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从话筒里传出来："这么准时？我还想着再过一会儿打给你呢。"

　　汤愈年把手机架在书桌角落的笔筒上，往后退了退，让整个人出现在屏幕里，也笑了一下："家里太吵，躲进房间了。"她顿了顿，偏头看了看窗外又亮了一瞬的光，"你在家还是在花店？"

　　"在家呀。"杨谧桉说，语气平缓，"前几天我妈打电话说今年不回来了，我爸那边也没消息。应该是不回来了。"她顿了一下，把手里端着的杯子换了个手拿，杯沿的白气在灯下斜斜地散开，"李姨下午过来了，带了一盘炸春卷，还有她自己腌的萝卜。我俩一起吃的年夜饭，她刚走没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安排。汤愈年看着她，看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着，底下有东西在慢慢流。

　　"春卷什么馅的？"汤愈年问。

　　"荠菜和肉末，外皮炸得很酥，咬了一口好多渣都掉我衣服上了。李姨说做了两盘，一盘晚上吃，一盘留着明天早上煎了当早饭。"杨谧桉说着自己也笑了一下，"她还带了一小盒桂花糕，说除夕夜吃甜的，新的一年会有许多甜头。"

　　"那桂花糕你吃了？"

　　"吃了两块。剩下的留着明天。"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一小会儿，仿佛河水在同一个弯道里同时慢了下来。窗外又亮了一瞬，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漫进来，在杨谧桉那边的墙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汤愈年听见那边有猫叫了一声，细细的。

　　"李姨家的那只猫也在？"她问。

　　"嗯，她抱过来的。说留它一只猫在店里过年太冷清。"杨谧桉偏了一下头，像是看了一眼屏幕外的方向，"现在窝在沙发垫子上，尾巴搭在扶手上。"

　　汤愈年弯了一下嘴角，不是装出来的那种。

　　“什么时候给它取个名字呀”

　　“这个有点难到我了”杨谧桉还象征性的摸了摸下巴

　　“叫它太阳吧，我们开头的缩写”

　　她把手机往旁边挪了一点，侧过身让画面里能看见桌角剩下那半个橘子："我这边吃了八宝饭、酱鸭，还有一盘炒年糕。舅舅说年糕要吃完一整盘才行，表妹趁着大家不注意往我碗里多夹了两块。"她说着自己笑了一下，是真的被那个画面逗到的，"后来被舅妈发现了，说他作弊。"

　　杨谧桉也笑了，比刚才深了一点，眼底弯了起来："那你也作弊了？"

　　"没有，我老老实实吃了三块。实在塞不下了，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放在表妹碗里了。"

　　"你倒是会转手。"

　　两个人各自笑了一下，像水流过平常的河道，平缓而自然。窗外的烟花声还在响，楼下有人在放那种小烟花棒，细细的光线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孩子们的笑声隔着一层玻璃传上来，被压成模糊的一小片。汤愈年听见了那些声音，目光从杨谧桉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向窗外那片被烟花擦亮又暗下去的天空。

　　"淮城那边也有人放，"杨谧桉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看，"楼下好像有小孩在跑，刚才我听见了，闹哄哄的。"

　　"海市这边也有，不知道是哪一户放的，声音很近。刚才有一簇直接从窗户外面炸开的，吓我一跳。"

　　"什么颜色的？"

　　"金色的。现在换了一种，橘红色的，炸得特别散。你那边能看见吗？"

　　杨谧桉偏头往窗的方向看了一眼，转回来时脸上有一点被光线照到的明灭："太远了，只能看见天边亮了一下，像星星一样。"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话题慢慢散开，像铺在桌面上的牌一样自然地铺展。聊到开学，聊到食堂那碗平菇汤，聊到宿舍空调冬天制热的时候会发出低低的运转声，聊到汤愈年的床铺正对着空调风口，每次启动的时候最先听见那阵嗡鸣。

　　汤愈年听着杨谧桉在屏幕那边说到这些事时自然的语气，说到"你那张床正对着风口"的时候目光都没有移开，就像在回忆一个很寻常的画面。那些画面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荡着，如秋千轻轻晃，有风托着，不重，也不急着落下来。汤愈年接住它们，轻轻应着，每一句都接得顺畅。

　　然后杨谧桉的话头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仿佛河流碰到一块石头时拐了一个弯，又恢复了流速。她说："你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汤愈年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没想什么，就在听他们说话。"

　　杨谧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停得比之前久了一点点。"我怎么觉得你笑起来没有平时开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轻松的，说了一件不太紧要的事。可汤愈年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根线正在朝她的方向试探着伸出来。她垂了一下目光，指腹沿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摸了两下。客厅里表妹又在闹着什么，舅舅笑着说了句"别闹了"，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听不分明，只是烘烘一片。

　　"没有，想早点见到你。"她把目光抬起来，落回屏幕上"想宿舍，想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

　　她说的是真话。只是前面还藏着另一句没有说出口的。

　　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楼房的边线和树影都被揉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医生说"进展可能比预想中快一些"，这句话一直悬在她脑子里，如同一根细线拴着什么东西，轻轻地，一直没有落下来。她想得最多的不是"进展"本身，而是杨谧桉在图书馆低头翻书时垂下来的那几缕头发，被窗外的光照得有一层薄薄的毛边，恰似一幅画还没有干透。她怕有一天那幅画边角的颜色也会开始变淡。这句她没有说。

　　杨谧桉在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没多久就开学了。"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很快就能见面。"

　　汤愈年点了点头。窗外的烟花还在持续，一朵接着一朵，炸开又散尽，亮痕在夜空中缓缓消散，好似有人用细笔在天幕上反复描了又擦，一次又一次。客厅里传来舅舅喊她出去看烟花的叫声，她应了一声，说"马上来"，然后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杨谧桉。"她开口。

　　"嗯？"

　　"要是以后，我忘记一些事情……你会怎么办。"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到像是怕被窗外那些烟火声盖过去，又宛若只是想让这句话刚好落到屏幕里那双眼睛的位置。她看见杨谧桉的目光停了一下，像水面被一粒细沙碰了一下，然后那圈波纹慢慢化开了。杨谧桉看着她，目光认真，没有移开。

　　"那我就慢慢讲给你听。"她说，声音不急不缓，"我会把故事重新摆放在你面前，重头开始。"

　　汤愈年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没有接话。她弯了一下嘴角，像平时那样，弧度对，可这一次那个笑没有浮在表面。它沉下去了，沉到胸腔里某个安静的位置，近似一颗石子被水接住之后没有浮上来，直接落在了河底，稳稳地搁在那里。她握着手机，感觉话筒里传过来的那一点声音像一只手，隔着屏幕和空气，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心。

　　窗外的烟花炸得更密了。金色、橘红、银白、蓝紫...一朵一朵地填满夜空，亮光在玻璃窗上来回晃动，明灭不定。她看着屏幕里杨谧桉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看见她身后那盏暖黄色的吊灯安静地亮着，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水杯已经被她的掌心焐出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看见杨谧桉的目光里有一种很稳的东西，像一条冬天不结冰的河，不会断流。

　　表妹又在门外喊了一声"姐你快点"，她抬头应了一句"来了来了"，然后转回来对着屏幕轻声说："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杨谧桉说，"明天我打给你。"

　　"好。"

　　屏幕暗下去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动。窗外烟火声还在响，金色和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一阵一阵地照进来，落在墙壁和地板上，类同有人在房间里反复点起又熄灭一盏灯。客厅里表弟跑过的脚步声咚咚的，舅舅在喊着小心点别摔了，那些声音像一层薄的暖意，隔着门板浮在屋子外面。她伸手拿起桌角那枚海棠花挂件，透明树脂在窗外掠过的光里泛着温润的亮。她把挂件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花瓣的位置，相仿那天路灯底下接过盒子时一样，轻轻拢着。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夜空中那些亮痕散了又起，起了又散。她坐在这个角落里，手心握着一枚不会谢的花，耳边还留着一个隔着屏幕落下来的声音。她说要讲很多遍。她说从哪一段开始都可以。窗外又亮了一次，满室金光。她把手心里的挂件又握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