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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隔城寒风 只想起你了 ...

  •   诊室的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被密封条压住的气响。

      汤愈年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交叠。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暖气烘出来的气味,不浓,但一直悬在空气里,吸进去的时候鼻腔里有一点细密的涩。窗台上有两盆绿萝,叶片落了一层灰,有一片边缘卷曲泛黄,像缺了很久的水。陆缘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的存根,没有开口,只是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耳后渗出一层薄薄的汗,她用指腹擦了一下,又把围巾重新搭回膝盖上。

      医生翻了两页病历,停了一下,又翻回去,手指沿着其中一行字慢慢划过,像在确认什么。他把病历合上,搁在桌面,抬起头来看着汤愈年。

      "最近这种记不清的状况,比以前多了?"

      汤愈年坐直了一点。"有时候会不确定一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她说,"不太能分清楚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医生点了点头,把手指交握放在病历封面上。"药物能延缓进展,但不能阻止。你可能会经历一段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慢慢变少的过程,这个你自己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没有移开,"但手里的东西变少了,不代表你这个人也跟着变少。"

      汤愈年的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叶片边缘卷曲泛黄。她有些失语。窗外的光从百叶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亮痕,落在她搁在膝盖的手背上。陆缘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医生",替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一下,手指在她肩膀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是灰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嘴角边,她抬手拨开,没有停下。陆缘走在她左边,步子比平时慢半拍,没有问"你还好吗",只是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手臂,又收回去了,像在确认她还在旁边走着。

      上车之后汤愈年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道轮廓,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楼房的边线和树影都被揉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陆缘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发动了车子。窗户外面那些灰扑扑的店面招牌和落了叶的行道树一格一格地往后退,退得很慢,像在翻一本纸页被黏住的书。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拉链头,来回地摸,反复地摸,金属表面已经被她的指腹焐出了一点温度。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落在对面的墙根下,薄薄一层,像谁在地面上铺了一张没有干透的宣纸。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道慢慢移动的光痕,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蜷了一下才适应那种凉。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浅灰色的药盒,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端起床头柜上隔夜放好的温水,送进嘴里咽下去。药片滚过喉咙的时候有一丝涩,她又喝了一口水冲掉了。做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帘透进来的那一点灰蓝色的天光,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伸。

      她坐回床沿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对面楼顶那排缩着脖子的灰喜鹊。看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拿书包。书包靠在椅子腿上,帆布面料,侧面口袋的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卷了边的草稿纸。她把它捞起来放到桌面,拉链拉开,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一沓卷子,边角被折过的触感,指腹压到几道凹痕,是她划掉的算式留下的。她把它们拨开,继续往里摸。笔袋翻出来,一支笔帽没有盖紧的笔漏了墨,把笔袋内衬洇出一小圈黑印,手指擦过去的时候蹭到了一点。她拿出那支笔擦了擦笔尖,放回去,继续往深处摸。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圆润的,边缘光滑,表面微微发凉。她把它掏出来。

      是那枚海棠花挂件。透明树脂封着一朵干透的海棠花,浅棕色的细绳穿过顶端的孔,绳尾打了结,结头被磨得有些毛了。她把它拿起来,对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看。花瓣褪成了很浅的粉白色,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风固定在了某个回不来的形状里。树脂表面有一道细划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大约是某一次和钥匙一起放进口袋时蹭到的。她指腹沿着那道划痕慢慢摸过去,触感光滑微凉,那份凉带着暖意。

      她记得收到它的那个晚上。路灯底下,杨谧桉把浅灰色的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翻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的内衬。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肩膀上,把布料的织纹照出一道一道细密的亮。杨谧桉低头解蝴蝶结的时候,指尖在丝带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然后重新开始。她站在杨谧桉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空气里有烧落叶的味道。她记得这些。

      可她又看了一遍那个画面。织纹的细密程度。她站的那么远,真的能看清楚吗。还是因为她回想这个画面太多次了,大脑为了把边缘模糊的地方填平,自己补上了一块颜色相近的布料,缝进了记忆的缝隙里。她不知道。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挂件,指腹停在树脂表面那道细划痕的位置,没有再动。

      她拿起手机翻开相册。从最新的开始翻。喜鹊的照片,窗外的天空,杨谧桉发来的梧桐树。再往前,旧时光咖啡馆的窗台、食堂的桌子、图书馆的书架、走廊尽头的地板光格子。翻完了,没有找到任何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她翻了第二遍,从最旧的照片开始。开学第一天的操场、秋天满地落叶的跑道、冬天路灯下空荡荡的长椅。

      没有...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暗下去的时候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眉眼的线条在暗光里变得不太确定。她看着那个倒影,想起昨天医生说过的"你可能会经历一段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慢慢变少的过程"。她把手机翻了过去。

      然后她拿起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纸面平整,笔搁在桌角,她拿起来拧开笔帽,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开始写字。"她记得杨谧桉送她挂件那天,杨谧桉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翻开,露出白色内衬,路灯的光照在肩膀上,布料的织纹看得很清楚。她记得这些。可相册里没有那件外套的照片。她不知道那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自己的记忆补出来的。"写完最后一行字之后她看着"我自己的记忆补出来的"这几个字,手里的笔没有放下,又在底下加了一句:"我开始分不清这两种之间的区别了。"

      她把笔搁在纸面上。窗外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灰蓝色变成一种浅淡的白,落在桌沿的那道光已经移到了笔记本的边角。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拿着那枚挂件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心贴着树脂表面,体温慢慢透进去,把微凉的触感一点一点焐热。

      她又想起来一件事,杨谧桉递盒子的时候,右手拇指上贴着一枚创可贴。这个细节是刚才没有的,看花瓣的时候自己浮上来的,没有预兆,像水面下突然翻起一个泡。她不知道它是真的,还是她的大脑又补了一块布上去。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午杨谧桉的视频通话打过来的时候,汤愈年还坐在桌前,挂件搁在手边,药盒已经放回抽屉里了,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她按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乎逢花店里间的光线。暖黄色的台灯开着,光从侧面照过来,杨谧桉坐在那把木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杯沿有细细的白气升起来。几缕黑发垂在脸侧,大约是低头看书时蹭散的,没有拢回去。她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比面对面轻一些,好似被电流削薄了一点点:"今天海市还是阴天?"

      "嗯,阴了一天,没下雨也没出太阳。"汤愈年说。她的目光落在杨谧桉的衣领上,浅灰色的毛衣,领口柔软地翻下来,露出一小截锁骨边沿。她想着那件深蓝色外套的领口也是这样翻下来的,露出白色的内衬。她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淮城呢?"

      "下午开了点太阳,没过多久又暗下去了。"杨谧桉低头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角,转回来看着屏幕,目光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杨谧桉那边有翻书页的轻响,纸面被翻开时摩擦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很近,就像翻书的人在她身边一般。窗外有人走动,脚步声踩在湿路面上,隔着一层墙,如同另一种节奏的心跳。

      "我想起一件事,"杨谧桉开口了,语气很自然,像在翻一本书的时候看到夹在页边的旧纸条,"你还记得有天晚上我们聊以后嘛,你说以后想住在一个推开窗就能看见海的地方,不用太大,但窗户要朝南,早上能照进来太阳。"

      汤愈年记得那个夜晚。她记得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碎斑驳的影子,风一动,碎光便轻轻摇晃。记得自己是侧躺着的,面朝杨谧桉那边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指尖露在外面。记得那段时间宿舍里很安静,她说的话散散的,像晚上容易从嘴边自己跑出来似的。

      可是杨谧桉复述的那句话,她接不上。她记得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记得语气,记得那种散漫的、被夜色泡软了的状态。可她记不起当时的用词了,记不起"朝南"这个词是不是从她自己嘴里出来的。那段对话像一整段被抽走了,前后的画面都还在,天花的月光、被沿的触感、翻身时布料摩擦的声响,可内容空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嗯……好像说过。"停了一下。"不太记得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了。"又补了一句:"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我不太记得了。"

      屏幕里杨谧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风过水面,还没有完全铺开就平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机会。你说那话的时候是侧躺着的,脸朝着我这边。"

      汤愈年也弯了一下嘴角。弧度对,嘴角翘起来,可那个笑到了眼底就散了,像石是子投进水里,波纹还没漾开就沉了下去。她看见杨谧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在确认什么不需要确认的事情。通话结束之后她看着那行"通话时长 5分48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传进来的声音也是湿的。她坐在那里没动。刚才那个"应该是说过",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它在空气里是薄的,像一张被风吹起来找不到地方落的纸。她不知道杨谧桉有没有听出来。她自己听出来了。

      傍晚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着回到房间,站在窗边。天已经在开始暗了,路灯还没有亮,天空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近似一张被洗过太多次的旧布。药瓶在桌角,她拿起来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的小圆片在手心,它们轻轻滚了一下,边缘光滑。她送进嘴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冲了冲喉咙里留下的涩。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轮廓模糊,眉眼的线条被外面的暮色揉成一层暗色的光晕。她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医生说过的那些话。

      没有期限,但会持续进展。就像一条河正在慢慢变窄,流速没有变快,可河床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她不知道哪一天会走到岸边已经没有水可淌的地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手还是那只手,形状、温度、掌纹都在,可她不确认这只手还能留住多少东西了。

      “如果像海棠盛开与凋零,我便愿这是一朵假花。”

      她放下药瓶,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打开了购票软件,搜索栏里敲了"淮城"两个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弹出来,拼音的位置她不用看键盘就能找到。屏幕上跳出车次,发车时间、到达时间、座位类型、票价,蓝底白字。她把页面往下划了划,目光在大年初二那一行停住了,看着那趟车的发车时刻和到达时间,数字是清晰的,她能记住那个时刻,比昨天更能看得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买票。没有按下那个键。可她也没有把页面关掉,手机屏幕还亮着,淮城的车次信息还显示在页面上,像一扇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推开、但已经把手搭在了门把上的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窗外海市的夜是暗的,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里透出零零星星的灯光。桌面上那枚海棠花挂件安静地躺在灯光照得到的地方,透明的树脂表面泛着温润的光,似同一小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指腹贴着花瓣的位置。她已经把大年初二那趟车的时间记下来了,在心里记下了,没有写在任何地方。她还没有买票,但她已经开始想这件事了。想的是推开那扇花店门的时候,暖气和百合花的气息会一起扑过来。

      光是那一瞬的画面,就够她想很久了。“等等我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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