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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慌乱 记忆频繁失 ...

  •   假期走到中段的时候,淮城和海市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像被风吹松了的绳结,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开。

      杨谧桉坐在花店里间的木椅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停在昨天傍晚那条消息上。汤愈年发了一张窗外的照片‘海市灰蒙蒙的天空,一栋楼的轮廓在云层底下立着,窗台上隐约有一盆植物的影子’配文:“今天又是阴天。”杨谧桉回了:“淮城出了会儿太阳。”汤愈年回了一个“嗯”

      她们之间的对话已经变成这样了,好似两条原本并排流着的溪水,在某个看不见的拐弯处慢慢岔开,河道变窄,流速变慢,水声也小了。杨谧桉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桌角。她没有追问。两个人都不愿再过多说。

      海市那边,汤愈年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只照亮一小片区域。她整个人坐在那团光里,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那本墨绿色色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十八页,最近几天她写得比以前勤了,也写得更急。字迹变得有些潦草,像赶在什么东西消失之前把它摁在纸上。她写完一行,停笔看了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加完之后她没有立刻翻页,而是往回翻,翻到前几页,开始读自己前些天写下的那些句子。

      她读第一页:“开学第一天。她站在梧桐树底下。风把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认识了第一位同学她叫‘杨谧桉’很有诗意的名字。”

      她认得那行字,认得那个画面,或者说,她认得那个画面的轮廓。可她试着在脑海里还原那个画面的时候,发现风的方向不清晰了。她记得有风,可她不记得风是吹乱了哪一边头发,使她看不清这一切景象。她记得校服下摆被吹起来了一点,可她不确定杨谧桉是哪一只手与她相牵。

      那些细节像被水浸过的字迹,边缘模糊了,还能认出形状,但已经不再准确。她把那一页合上,翻到第三页。第三页写着:“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阳光从玻璃斜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块深浅不同的区域。她坐浅的那一侧,我坐深的那一侧。”

      她看着这行字。她记得阳光是斜的,可她忽然想不起来当时的季节了。是刚入秋吗?是刚开学不久的时候吗?她试图在脑子里拼出那个场景的颜色,桌面的木头是深棕色的,阳光落在上面会变成浅金色。她还能看到那个画面,可她已经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是从真实经历里拿出来的,还是从这行字里重新长出来的。她试图往前再走一步。阳光是从哪个方向照进来的?是上午还是下午?她闭上眼睛用力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底下的石子看得更不清楚了。

      她睁开眼,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那些字还待在它们应在的位置。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刚才在确认的,不是那些句子对不对,而是如果她再读一遍,它们还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清晰。如果每一次读都比上一次模糊一点,那总有一天她会翻开这一页,看着“图书馆靠窗的座位”这几个字,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可她更害怕的是,那一天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傍晚的时候她试着回忆一件具体的事情。一件她确信自己经历过、也确信自己曾经记得很清楚的事情。她想到了旧时光咖啡馆。她记得那个地方,记得那家店门面不大,木头招牌上刻着店名,边上一面墙爬满了常青藤。她记得推开木门的时候风铃会响一声。

      她记得里面的桌子是深棕色的,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暖融融的光斑。她记得她坐在靠窗那一侧,对面坐着杨谧桉。她记得杨谧桉面前摆着一杯热橙汁。她记得那杯橙汁是热的,这一点她比任何人都要肯定,因为杨谧桉每次都会双手捧着杯子,用掌心贴着杯壁暖手。

      她记得这个画面。可是她忽然发现,自己不能确定那天下午杨谧桉是穿着什么颜色的外套到店里来的。她试图在脑海里还原那个下午的完整场景,从推门进来到坐下到点单,然后发现那道门在画面里是模糊的。她记得自己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可她描述不出那风铃的颜色。

      她记得自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可她不确定那件外套是她自己脱的还是杨谧桉帮她挂的。那些细节像碎瓷片散落一地,她知道它们拼起来该是一个完整的画面,可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手里还握着几块碎片,碎片之间的缝隙又有多大了。她把目光从纸上抬起来,落在房间的一角。窗外正在变暗,墙上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地拉长,像有人正在慢慢关掉一扇门。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道:“我记得旧时光咖啡馆,记得热橙汁的杯沿有雾气,记得窗玻璃上,不记得那天她穿了什么。”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盯着“不记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们像一个巨大的青石印章,压在纸面上,把周围所有的轻的东西都压住了。然后她又加了一行字:“我记得她的手指搭在杯壁上,微微弯着,那杯橙汁她喝了很久...”加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像放下一件不能再捧更久的东西。

      晚上视频通话。杨谧桉拨过来的时候,汤愈年正坐在床边,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她按了接听,屏幕上出现了杨谧桉的脸,还是那盏暖黄色的台灯,还是她身后那一小片书架,一切都没变。可汤愈年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上一种细微的说不清的感觉。她忽然不确定了。她不确定上一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杨谧桉穿的是不是今天这件衣服。也不确定那件衣服的颜色和今天的有什么不同。她知道自己应该记得,因为她每天都会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看得那么仔细。可仔细和记得是两件不同的事...

      “淮城今天傍晚的天很好,我拍了张照,等一下发给你。”杨谧桉说。

      “好。”汤愈年回答。停了一下又说:“海市阴了一天,好讨厌阴天。”

      两个人又安静了几拍。窗户外面传来不知是谁家的电视声,隔着墙壁和窗玻璃,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汤愈年找不出话题了。她脑子里有东西在转关于秋天,关于图书馆窗台的阳光,关于那杯橙汁,但它们搅在一起,恰如一堆散落的线头,她不知道先拉哪一根,更不确定拉出来之后自己还能不能说出完整的一段话。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在说完之后完整地记住它。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堆积着,可它们正在从“记得”变成“好像记得”,再变成“我记得应该有这样的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看着屏幕里杨谧桉的脸,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你在发呆?”杨谧桉问她。

      “没有……在想事。”汤愈年说,“今天下午翻了翻之前的笔记。”

      “写了什么?”

      “都是些小事情。”她说,“旧时光的橙汁、图书馆的座位。”

      “怎么了,你想去我们随时。”

      汤愈年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对方没有在等,也许根本注意不到。可杨谧桉在等。汤愈年知道她在等。她看着屏幕里杨谧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台灯光下微微反着一点亮。那点亮让她忽然感到一阵不安,不是害怕回答“记得”或“不太记得”,而是害怕,如果有一天她看着这双眼睛,却想不起来这双眼睛在看着谁了。

      “……大部分还记得。”她说,“有些细节不太清楚了。”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她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轻轻松开了。她说完之后没有去看杨谧桉的表情。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被子的折痕上,像在数那些纹路的走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来回摩挲,好似在摸一个光滑的、不会变化的表面,来确认还有什么东西是确定的、不会模糊的。

      通话结束之后汤愈年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大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笔记本,抱在胸前。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灯。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她对自己说:“知道经历过,也足够了。”可是她心里很清楚,她想记下来的东西,正在她闭眼的这几秒里,无声地变薄。像淮城冬天上午落在屋檐上的雪,薄薄一层,还没等到有人抬头看见它,就已经在融了。而那些正在融化的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留住多少片。她只知道,她还在伸手,还在接...只想时间停下,留住这一秒,记住依然清晰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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