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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清晰 在假期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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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四天,海市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丝斜斜地落在窗玻璃上,把对面楼群的轮廓晕成一片模糊的灰蓝色。窗外的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所有线条都变得柔软而含糊,连远处高架桥上穿行的车辆都只剩下模糊的光点和隐约的引擎声。
汤愈年坐在房间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寒假作业本。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区域,把纸面上的题目照亮。她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很久没有落下去过了。她的目光在题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从纸面上飘起来,越过书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课本,落在角落那本翻旧了的校园相册上。她伸手把相册拿过来翻开。
相册很小,封面是浅灰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有些起毛了。里面夹着的照片是放假前她特意去打印店印的,挑的都是她在淮城那些日子里随手拍的零碎片段。有池塘边那几朵迟开的荷花,花瓣边缘已经卷曲泛黄,但还立在枯黄的荷叶中间,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
有旧时光咖啡馆窗台上垂下来的常青藤,叶片被窗外的光透成半透明的绿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画。有两个人并排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上,摊开的书页上分别压着蓝色和粉色的笔,从那个角度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两只手分别放在桌面两侧,像两条并排流着的河流,中间隔着一道极窄的距离。
还有一张是杨谧桉坐在图书馆老位置低头看书时拍的。午后的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银灰色的短发染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翻页的手指停在书页中间,指尖压着纸面,睫毛垂着,遮不住眼底的专注。汤愈年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杨谧桉眼睫投在下眼睑上的阴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腹沿着照片边缘慢慢划过,触感光滑而微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相册轻轻合上。
她重新拿起笔,低头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字。笔尖顿住了。她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个字,是一个很简单的字,可她忽然不太确定刚才写的那一笔有没有写对。字的形状是熟悉的,她每天都会写好多遍的那个字,可那一瞬间那个字在她眼睛里忽然变得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从轮廓里认出了它,可那种"认出来"的感觉像是隔了一条河在辨认对岸的东西。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两拍。她把那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速度,一笔一划地写完了。字是对的,她知道自己写对了。可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让她手心里忽然冒了一层细细的汗。她把笔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看着窗外的雨线一道一道地划过玻璃表面,在天光里变作一粒粒细碎的水珠子,无声地向窗沿滑落。
下午的时候她走到客厅,陆缘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机开着,播的是午间新闻的重播,声音调得很低。汤愈年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等一条新闻播完了才开口:"妈妈,我上次医生说的那个复查,有时间带我去看看吧。"
妈妈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过两天呢,你有时间嘛。"
"年后吧,不急。"汤愈年说,语气很轻,像是真的不太在意,"年后你陪我跑一趟就好。"
妈妈点了点头说行。汤愈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房间。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雨好像小了一些,但还没有停的意思,对面楼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亮光。她忽然想起淮城花店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雨的时候叶子被打湿,贴在树枝上,像一枚枚被洗过的硬币。
那天也很冷,但杨谧桉没说自己冷,只是站在风口一侧,自己挡在风来的方向。汤愈年当时注意到了,一直都记得。那杯豆浆是温热的,沿着喉咙顺下,有一层薄薄的甜。记得自己接过豆浆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杨谧桉的手背,凉凉的,是风掠过许久的温度。杨谧桉把杯子递过后手回收插回口袋,侧过头看着街对面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似这一切都该这样发生。
可这个清晰的念头过去之后,她忽然发现,刚才想起来的细节,它们在她心里留下的印记是一样的,她总爱用这样不出声的方式把自己放在风口。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天边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淡金色的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对面湿漉漉的楼顶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汤愈年穿上外套出了门,没有走很远,就沿着小区外面的街道慢慢往河边方向走。路面还湿着,被冲刷过的梧桐叶贴着地砖,边缘卷曲泛黄,踩上去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松垮一些,手心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着绒布内衬上一小块起了毛的地方。路过街角一家还开着门的小卖部时她放慢了脚步,玻璃柜台后面摆着一排花花绿绿的零食包装袋,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她想起淮城那家旧时光咖啡馆门口挂的也是这种风铃,铜做的,声音比这个清脆一些。她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
江边的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人牵着狗经过,擦肩而过的时候彼此点一下头。水面被风吹皱成一片一片细碎的波纹,远处的桥在雾气里变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汤愈年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水面,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灰蓝色的天、远处桥的轮廓、近处被风吹皱的河水。拍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觉得它很像自己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什么都还在,但仔细看的时候,总感觉有什么在悄悄流动,悄悄移开。
她打开和杨谧桉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隔了一会儿又拍了一张河边长椅上落着的一片枯叶,也发了过去。配了一行字:"海市这边河边的树都秃了。淮城那边梧桐落完了没?"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河边走了一小段。走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杨谧桉回了消息,一张照片——花店门口那棵梧桐树的近景,大部分枝丫已经光了,只有最高处还挂着两片枯叶,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像两枚小小的黑色剪影。配文是:"秃得差不多了,就剩这两片硬撑着。"
汤愈年看着那张照片,弯了一下嘴角。她本来想回一句"那等春天就长回来了",打到一半又觉得这句话好像之前说过类似的,删掉了后半截,只回了一个"好"并配上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发完之后她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停了两秒,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细微的涩。像咬了一口水果,发现它比想象中酸了一点点。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河边走,步速比刚才慢了一些。
后来几天她们的消息还在往来,但节奏不知不觉地变了一点点。汤愈年早起的时候发一张餐桌上的粥和咸菜,杨谧桉隔半小时回一个"起这么早"。杨谧桉发一张花店里培育的花苗,汤愈年回一个小花的表情。对话依然在,内容依然日常,但每一句之间的停顿比以前长了一些,每一条消息的字数比以前短了一些。像一条原本流得欢畅的溪流到了平缓的河段,流速自然地慢了下来,水还是那些水,但翻起的浪花变少了。
有一天傍晚汤愈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翻了翻相册里的旧照片。她翻到一张在淮城拍的照片,杨谧桉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那天是午休时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她侧着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黑发有几缕散在桌面上。汤愈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偷偷伸了一只手入镜,在杨谧桉面前比了一小截手指。
她记得那天她看着杨谧桉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记得她眼睫垂下来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下的阴影,记得她呼吸浅浅的,隔着一张课桌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盯着照片里的画面看了很久。那张脸是熟悉的、记得的,可她忽然发现,她想不起来那天杨谧桉是枕着哪只手臂睡的。是左边还是右边?她努力想了想,脑子里那个画面开始晃动起来,像隔着一层水看水底的石子。
她知道那石子在那里,可她数不清了。她翻了翻相册里前后几张照片,想从不同的角度确认,但那些画面都在慢慢变薄,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颜色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了。她记得她是杨谧桉,是淮城遇到的、会给她递草稿纸、会提醒她吃药的人。可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忽然空了一下。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细微的、像是踩空了的感觉,脚落下去,以为会踩到地面,但比想象中矮了一截。
她缩进沙发里,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一张一张地翻过那些旧照片,像是要用目光替那些可能正在变淡的碎片重新上色。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那枚海棠花挂件的照片,她刚收到那天拍的,透明的树脂里花瓣清晰可见,连花蕊细密的纹路都清清楚楚,边缘那根浅棕色的细绳绕了两圈系在金属环上。她记得收到它的那天晚上路灯底下杨谧桉把盒子递过来时微微低头的角度,记得她接过盒子时指尖碰到对方的温度,记得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团模糊的边界的画面。
那些都还在,都记得。
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无息的变薄,细到无法捕捉,像是雾一样在视野边缘慢慢消散。她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妈妈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驶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她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她抬头去看,屏幕上是杨谧桉的消息。一张花店门口被落叶铺满,整条街只剩下金黄色的秋叶。配文是一行字:"梧桐叶都落完了。不知道今年淮城会不会下雪。"
汤愈年看着那几个字许久。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挂件上,那枚树脂封存的海棠花在昏暗中泛着极淡的暖色,像一盏小小的灯。她忽然觉得只要这枚挂件还在,只要那些她还能感知到的、从心里浮上来的暖意还在,或许哪怕某天什么都忘了,她的手心还会记得握住它的温度。删删改改,最后落下“还在等。”
手机暗下去又亮起来。“嗯,我也在等”
隔了大约十几秒才落下,像对方也在斟酌什么。汤愈年看着那个字,心里那层薄薄的酸涩忽然漫开,相近是一滴墨慢慢晕进水里。她翻过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窗外海市的夜灯隔着湿润的空气微微地亮着,光晕在夜色中化成一团一团温润的、毛茸茸的圆。她手里还握着那枚挂件,指腹贴在被体温焐热的树脂表面,沿着花瓣的形状缓缓地、不自觉地来回描。她想,如果有一天连这个触感都会忘记,那至少在忘记之前,她还能记得自己曾经多么用力地想要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