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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棠标签 寒假前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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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脚步声踩在十二月末的尾巴上,一天比一天近了。最先泄露这种情绪的是教室里的空气,它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使人心神不宁,好似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开关被悄悄拧开了。
课间的走廊上不再有人围在一起讨论压轴题的解法,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你回哪过年""车票买到了吗""高铁还是大巴"。有人从桌肚里翻出一张折了四折的苏淮省地图摊在桌面,几个人凑在一起研究回家的路线。
后排的男生把手机藏在课本底下偷偷刷新购票页面,莹白的光从桌肚缝隙里漏出来,被讲台上的老师一眼扫到,粉笔头精准地砸在桌面上,那人才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塞回书包,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可他的目光还是飘的,手指搭在书包拉链上无意识地来回划拉着。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受力分析图的时候中途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坐立不安的人,镜片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人在这里,心已经飞到家里去了。"他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我还是要讲。你们能听进去一句算一句,听不进去也没关系,等我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总会有人忽然想起来,哦这道题老师讲过。
"底下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笑声,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个圈。老师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在教室里拖着一道长长的尾音,像在说"我尽力了,你们看着办吧"。
杨谧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在手上来回转动,百无聊赖的望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上画出一道一道细密的线条,好似一幅还没完工的素描。
旁边的汤愈年趴在自己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看窗外那些枯枝。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转头,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过年真不跟你家长回去?"
杨谧桉的笔顿了一下。"不回去,跟李姨在我家过。"
"就你们俩?"
"还有店里那只橘猫。"杨谧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入冬之后它来得勤了,李姨给它搭了个纸箱窝在暖气片旁边。"
汤愈年没说话,目光还落在窗外。光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风摇着,摇了一会儿终于落了一片,慢悠悠地打着旋儿往下坠,最后落在地上的枯叶堆里看不见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了几句放假注意事项,无非是"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忘记寒假作业""按时返校"。底下的人已经没几个在认真听了,书包的拉链声此起彼伏,有人已经背着书包站在后门口等下课。班主任看着那一张张明显迫不及待的脸,最后也懒得说了,挥挥手说了句"行了,都走吧",话音没落教室里就哄地一下热闹起来,椅子推开的声响、书包带子甩上肩膀的声响、道别声、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杨谧桉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把桌肚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好。旁边的汤愈年把自己的笔袋收好,拉拉链的时候从里面掉出一支笔,滚到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看见了杨谧桉书包侧袋里那个浅灰色的小盒子,系着米白色丝带。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笔捡起来放回笔袋。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杨谧桉把最后一本练习册放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汤愈年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上很热闹,拖着行李箱的人从楼梯口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有人大声喊着"下学期见",有人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对楼下喊话。吵闹声在走廊的墙壁之间来回弹跳,混成一股属于放假前夕特有的、闹哄哄的暖意。
杨谧桉和汤愈年走在人群里,步调比周围的人慢一些,像两条逆着水流游动的小鱼。经过操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在落叶堆上叠在一起又分开。汤愈年忽然开口:"还是有点放心不下你...”
"马上就又见面了。" "明天就走?"
"嗯,明早的高铁。"汤愈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她们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风从空地上直直地吹过来,灌进领口里。汤愈年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露出的一小截鼻尖冻得有些红。她侧过头看着远处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杨谧桉没有接话。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路灯正好在这个时刻亮起来,昏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描得柔和而清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杨谧桉停了一下,脚步顿在台阶前面。"等我一下。
"她转身走进楼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就听不见了。汤愈年站在路灯底下等着,把围巾又拢了拢,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大概过了两分钟,杨谧桉从楼门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纸盒,浅灰色的,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米白色丝带,系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结,她走到汤愈年面前停住,把盒子递了过去。
"什么?"汤愈年低头看那个盒子。
"打开看看。"
汤愈年把盒子接过来,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感觉到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是那种手工包装纸特有的纹理。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丝带,扯了两下没扯开,杨谧桉伸手帮她把蝴蝶结解开了。她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浅灰色棉纸,棉纸中间嵌着一枚透明的树脂标本挂件,不大,比拇指指甲盖稍微大一圈,做成了圆润的椭圆形状,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透明的树脂里封着一朵干透的海棠花,花瓣已经褪成了浅淡的粉白色,边缘微微卷曲,像融入了整个秋天。花瓣的形状是完整的,五片花瓣匀称地展开着,花蕊的纹路清清楚楚,细密的黄色花蕊被树脂定格在绽放那一刻的姿态里,顶端穿了一个小小的孔,系着一根浅棕色的细绳,已经穿好了,可以直接挂在书包或者钥匙扣上。
汤愈年把挂件拿起来,对着夕阳的光看了一会儿。透明树脂把光线折射成一小团温润的光晕,海棠花在里面泛着薄薄的光,像是还保留着一点点来自过去的温度。她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表面,光滑的,凉凉的,但又有一点温,大概是刚从口袋里拿出来沾上了体温。
“你喜欢嘛”
“我很喜欢”
她把挂件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指腹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成一团模糊的界限。她伸手抱住了杨谧桉。她的手臂松松地环过杨谧桉的肩,下巴搁在她肩窝的位置,隔着一层厚厚的冬衣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肩膀的轮廓。
杨谧桉的手在身侧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那两下很轻,像在安抚一只不想分开的小动物。汤愈年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她只是站在那里,把下巴搁在对方的肩窝里,感受着围巾上残留的属于冬天的冷意和衣领处透出来的那一点体温。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圈暖融融的金边。风从旁边的树梢间穿过去,有几片枯叶落在脚边。大概过了五六秒,汤愈年松开了手。
退开的时候她低着头,手指扣着那个小盒子的边沿。她抬头看了一眼杨谧桉,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映得亮亮的,像是藏了一小片谁也没看见的湖。
"春节快乐。"杨谧桉说。
汤愈年弯了一下眼睛,把盒子攥在手心里,指腹沿着盒盖的棱线慢慢划过。"走了。"她转身往宿舍楼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你也是,春节快乐。"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楼道,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杨谧桉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楼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投在水泥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两只手,拢了拢校服外套,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动了一下。
花店门前的橘猫正蜷在暖气片旁边的纸箱窝里睡觉,尾巴尖搭在纸箱边沿上微微垂着。李姨从里间探出头来,看见她回来了,没问什么,只说了一句"厨房里给你留了碗热汤"。杨谧桉应了一声好,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那个小锦囊还在。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还是温的。
汤愈年坐在回海市的高铁上。车厢里人不算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车还没开的时候她低头翻了翻书包,从侧袋里摸出那个浅灰色的小盒子。打开盖子,海棠花挂件安安静静地躺在棉纸上。
她把它取出来,手指穿过那根浅棕色的细绳,把它系在了书包拉链头的银色金属环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挂件垂下来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透明的树脂在车厢顶灯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温润的亮。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看着它在空中慢慢转了一个圈又停下来。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开始有站台、护栏、对面停着的列车缓缓后退。速度一点一点地加上来,窗外的景物从缓慢到快速,最后变成模糊的色块向后掠去。淮城的站台越来越远,那些熟悉的轮廓——花店的老房子、学校教学楼红色的屋顶、公园里光秃秃的树梢——一个一个地退出窗口的边框,最后被一片平阔的田野替换了。深冬的田里稻茬还没有收拾干净,一茬一茬地立在褐色的泥土里,像一排短小的笔杆。远处的村庄散落在田间,白墙黑瓦,几棵老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再远一些有一道浅浅的河,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白亮。
汤愈年靠着车窗,额头抵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风景。她的神情很平静,不笑,但也不沉重。车厢里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小孩在过道跑来跑去、有乘务员推着小车经过,发出轮子滚过地面的咕噜声。但她像是坐在一个和这些声音隔了层薄壁的空间里,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格一格地退去,像在翻一本很长很长的书。她的手搭在书包上,手指偶尔碰到拉链头上那个小挂件,就轻轻拨一下,看着它在空中转一圈又停下来。
她的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了。从九月初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开始放起,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的穿白衬衫的人,黑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背挺得很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着她说"你好,我是杨谧桉"。食堂里平菇汤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隔着袅袅的白雾看着对面的人吹着勺子往嘴里送汤的样子。
图书馆靠窗的座位,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两个人各自低头看书,偶尔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响一下。旧时光咖啡馆靠窗的老位置,杯沿挨着杯沿,橙汁和拿铁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慢慢升起来又散开。
公园里被风吹皱的湖面,脚踏船划破水面时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向岸边。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穿过去,把头发往后吹,那种失重感里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公园里传出去又弹回来。分科志愿表上并排写着的"物化地",两个名字在名单上用顿号连在一起。
统测后逃课的那个晚上,路灯下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旧时光的日日夜夜,桌面上两张并排的课桌、笔筒里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的笔、杯沿挨着杯沿的那对蓝色和粉色水杯。台灯的光在宿舍里铺开的那一小片暖黄色,递过来的温水和纸巾,还有路灯底下那个拥抱的温度。
她一件一件地回想,像在数一袋糖果里到底装了多少颗糖。每数一颗,嘴角就微微翘起来一点,都是很细微的弧度,自己也未必察觉。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城镇的轮廓,那些楼房和路灯开始变得密了一些。
她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翻到那张杨谧桉在花店里握着桃子的照片,看了几秒,又切到朋友圈。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一会儿,她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删掉两个字,又加了一个标点,然后按了发送。
"枝头的海棠好似还在等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重新靠着玻璃看向窗外。远方的天际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傍晚的橘红色染透,夕阳像一个慢慢沉下去的橘子,把云层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暖色。高铁在轨道上平稳地向前驶去,窗外的灯火开始三三两两地亮起来,在暮色里站成一行一行暖黄色的光点。她低头看了一书包拉链上那枚海棠花挂件,透明的树脂把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收进去,折射出一点极淡的金色,像在替什么人跟她说“我在呢。”
汤愈年弯了一下嘴角,把挂件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贴着那一片被封存的花瓣,感受着树脂表面光滑的触感被体温焐热。高铁继续向前,海市越来越近了。而她心里装着的那个小城,正在身后越来越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亮着灯。
车厢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卖零食和饮料,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她听见了,但没有转头。她把那个挂件重新系好,让它垂在书包侧边,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朋友圈下面已经有几条点赞了,她划了划,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她也不急,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把整片窗外的风景收进一幅深蓝色的画框里。海市的灯火正在前方亮起来,而她身后那个小城的灯火,正在远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是春天还没来,但有人已经替她把海棠花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