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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惦记 分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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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统测结束的那个周五下午,整个高二年级都像松了一口气的气球。走廊上到处是收拾书包的声音和零零散散的笑声,有人把草稿纸揉成团远远地扔进垃圾桶,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攒了几个月的闷气都吐干净了。窗外的阳光比前些日子柔和了一些,秋天的末尾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冬日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靠了上来。
杨谧桉把最后几本书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好,直起身的时候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统测的那几天她睡得不算好,卷子上的每一道题都来回检查了好几遍,考完走出考场的时候手心还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此刻都结束了,至少暂时结束了。
汤愈年从旁边探过头,手机上是回海市的高铁票,她举到杨谧桉眼前晃了晃,杏眼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走了啊,三天后见。"
杨谧桉看着她:"嗯,路上小心。"
汤愈年站在座位旁边看了她两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栗色的发顶上,把那些被风拂乱的碎发染成暖融融的金色。她像是在想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嘴唇轻轻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声音隔着一排排空桌椅传过来
"记得要想我。"
说完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里了,她的脚步声混在入人群中。
杨谧桉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统测结束之后的教室有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平时晚自习那种紧绷的安静,而是一种松弛的、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之后的余颤。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桌角还留着汤愈年那支笔在草稿纸上划出的一道浅浅的压痕,笔尖隔着纸页在桌面上留下的。她伸手在那道痕上轻轻抹了一下,没有抹掉,她也没有再用劲去擦。然后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了校门。
花店门口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风摇着,边缘枯黄卷曲,像一枚枚褪了色的书签。李姨正在给新进的百合换水,剪刀在水桶边沿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见杨谧桉推门进来,没有多问考试的事,只是抬了抬下巴说:"桌上有桃子,洗好了。"杨谧桉把书包放在里间的椅子上,从桌上拿了一个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很足,桃子不大,但甜得恰到好处。她嚼着嚼着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手拍了张照片,一只手握着桃子,粉白色的果肉在指间露出来一小块,背景是花店木桌上散落的几片花瓣和一把靠在桌角的修枝剪,刀刃在午后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她按了发送键,对面秒回。
"你是故意发这个给我看的吧。"
杨谧桉看着屏幕上的字嚼桃子的动作慢了一拍,嘴角浮起一点细小的弧度。她打字:"没有,就是桃子挺甜的。"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她想起汤愈年吃东西的样子,想起她咬第一口之后眼睛会亮一下的小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我不管,回来你要给我也带一个。"
"行,给你挑个最小最青的。"杨谧桉发完这个字,又咬了一口桃子。
“你就是故意!”
“好啦好啦,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冷,花店里的暖气开着,暖烘烘的,把百合的香气蒸得满屋子都是。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汤愈年的备注名旁边跳出一张新图片。她点开看,是一张浦江的江景照。傍晚的天光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一片深浅交叠的橘色,对岸的楼群在夕阳里立着,玻璃幕墙反射着细碎的金光。江面上有一条游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水痕,在水面上慢慢扩开又慢慢消散。天边有几朵薄云被落日烧成了粉紫色,低低地压在楼群的轮廓上方,恰似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彩画。
杨谧桉把照片放大,从江面看到对岸,从船尾看到云边。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照得分明。她想起汤愈年说过海市的夜景比照片更美,想起她描述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的样子。她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设成了和汤愈年的聊天背景。
"好看嘛"汤愈年的消息又跟过来。
"好看。"
"以后带你来亲眼看看,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杨谧桉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轻轻按下"看过了...的确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谧桉你笑什么呢,是不是在学校谈恋爱了”李姨有些打趣的看着杨谧桉
“李姨!我怎么会干这种事儿”
“你看上你们班哪个男生啦”
“没看上”
她放下手机,把剩下的一半桃子吃完,核丢进垃圾桶里,洗了手,去帮李姨整理花架上的绿萝。手指穿过叶子的时候她想着那张照片里的江水和夕阳,想着汤愈年站在江边举起手机拍下这张照片时头发被风吹动的样子,嘴角弯着就没有放下来过。
那三天她们的消息几乎没有断过。
第一天晚上汤愈年发了一张餐桌的照片。满桌子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炖得浓白浓白的莲藕排骨汤。汤愈年在桌子中间比了个耶,只露出两只手和一截卫衣袖口。
配文是:"我妈觉得我在学校饿瘦了。"
杨谧桉正在花店里帮李姨包一束客人订的桔梗,她洗干净手回了一条:"会变成小猪。"汤愈年回过来一个叉腰的小表情:"我已经吃了两碗了!"杨谧桉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继续包花。包到一半又掏出来拍了一张花店门口的暮色发过去。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淡紫色的光,梧桐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变成一道一道黑色的剪影,路灯刚刚亮起来,光晕落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一片。配文是:"李姨今天烤了蛋挞,到时候我再给你做两个"汤愈年过了一会儿才回:"那我回来得先吃蛋挞再吃桃子。"杨谧桉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手里的活,但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杨谧桉在花店里看书。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木桌晒得暖烘烘的,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翻了一会儿书就趴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汤愈年发了一张她在海市老城区散步时拍的照片,一堵爬满爬山虎的旧墙,叶子正在变红,密密匝匝地铺了大半面墙,像一个正在烧起来的老故事。还有一条语音,杨谧桉点开听,背景音里有风声和远处汽车驶过的声响,汤愈年的声音在里面响了几秒。
"这条巷子很像你们淮城那条老巷。"她听完把这条语音收藏了,备注名改成"收藏"放在收藏夹最上面。
傍晚的时候她搬了把椅子坐到自己家的阳台,暮色从深蓝往墨蓝一点点地滑过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远处有邻居家的电视声隔着墙传过来,模糊成一种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响。她掏出手机拨了视频通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汤愈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自己的房间,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她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几缕栗色的卷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看见屏幕里杨谧桉的脸,眼睛弯了一下。
"在干嘛?"
"看星星。这边天黑了,你那边呢?"
汤愈年把手机举高了一些,对着窗外的方向。画面里是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夜空,看不清什么特别的。杨谧桉正要说话的时候,远处的夜空中忽然亮起一簇光,从地面升上去,拖着一道细细的金色尾巴,升到半空的时候"嘭"地炸开来,散成一朵金红色的菊花。然后是第二簇、第三簇,蓝的、紫的、银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炸响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屏幕传过来,不太清晰,像远方的心跳。
"我这边有烟花。"汤愈年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惊喜,"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笑的很漂亮"
杨谧桉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不断变换颜色的天空,烟花在镜头里被压缩成一小块亮晶晶的光团,但她能想象出汤愈年趴在窗边仰头看烟花的样子,头发包在一起,眼睛被烟花映得亮亮的,嘴角大概翘着,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屏幕上只露出她一半的侧脸和头顶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等我过去,下次我们一起看。"杨谧桉说。
那边安静了两秒,烟火的声音还在背景里响着,一朵新的烟花正在升空。然后汤愈年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好。"那个字很短,但杨谧桉听出了它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
第三天上午汤愈年在家收拾行李。她蹲在房间的地板上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里,动作比来的时候慢一些,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多留一会儿。陆缘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桌边。"年年啊,回去之后要按时吃饭,药别忘了带。"汤愈年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知道了妈妈,你放心,我身边有个人天天盯着我,忘不了。"陆缘看了看她嘴角那个藏不住的笑,没有追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替她把翘起来的衣领翻平。
下午两点的高铁,汤愈年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大厅的玻璃门外。天是那种秋末冬初特有的浅灰色,云层薄薄的,缝隙里透出几缕淡金色的光。她拎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景物开始缓缓移动,站台、护栏、远处的楼房一格一格地后退,越来越快,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
她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的田野和城镇在眼前铺展开来。田里的稻茬还没有完全收拾干净,一茬一茬地立在土里,像一支一支短小的笔。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白墙黑瓦的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田间,几棵老树立在村口,枝叶已经落了大半,露出细密的枝丫。
她的神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幅慢慢展开的画。但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从海市离开时带走的最后一点牵挂正在被车速一节一节地拉远,而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城里,有一个人正在等她。两种情绪叠在一起,混合成一种温和的期待,不浓烈,但一直存在。像窗外天边那道细细的、渗过云层的光,不刺眼,但一路跟着。
列车抵达淮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汤愈年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舅舅的车已经等在出口处了。她坐进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道慢慢从陌生的车站广场变成熟悉的街景——花店、公园、学校门口那排梧桐。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杨谧桉上午发来的那条消息,简短的两个字:"明天见。"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到了,明天学校见。"对方回了一个"好"和一个桃子的小表情。她看着那个小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窗外。舅舅家在市区,三站路...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那种干净的灰蓝色。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窗外远处模糊的汽车声。六点半的时候她坐起来换了衣服,吃完早饭出门。走进校门的时候梧桐树底下有人正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上了四楼,穿过走廊,推开教室的门。教室里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见桌面上已经多了一袋东西。一小袋洗好的桃子,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洗得干干净净,蒂头被剪掉了,露出平整的切口。旁边放着两个蛋挞,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还带着一点温热,透过塑料膜能看见表面的焦糖色。还有一盒牛奶。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杨谧桉正低头翻书,余光扫到她的目光,头也没抬地说:"李姨烤的,趁热吃。"汤愈年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蛋挞,酥皮在嘴里碎开,蛋液甜而不腻,还是温的。她嚼着嚼着目光落在桌面上,看见自己的笔被整整齐齐地收进了笔筒里,桌角散落的几本练习册被摞成了和杨谧桉那边一样的高度,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几乎看不出有一条分界线。
她偏头看了一眼杨谧桉,对方正低头在卷子上写着什么,侧脸的轮廓被清晨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线条,安静得像一幅画。汤愈年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蛋挞,没有说什么。但她把蛋挞皮上掉下来的碎屑拿纸巾仔细地包好,丢进了桌角的垃圾桶里。
上午课间的时候后门那边热闹了一阵。家长们送来的零食堆了一桌子,薯片、饼干、坚果、巧克力、果冻、牛奶糖,花花绿绿堆成一小座小山。有人凑过去翻来翻去挑自己喜欢的,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整个课间。
汤愈年也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从那一堆里挑了几包不太油的苏打饼干和一盒无糖的核桃酥。她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杨谧桉的座位,看见杨谧桉手里拿着一盒桂花糕正看着什么。汤愈年走过去,杨谧桉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盒桂花糕放进了她装零食的袋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手放进去的,指尖在盒面上按了一下,确认它放稳了才松开。
汤愈年低头看了看那盒桂花糕。透明的塑料盖子,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糕点被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表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来翻了翻,背面的配料表上印着"低糖、无油"几个字,印得小小的,藏在角落里。她把桂花糕收进了袋子最下面,抬头看了看杨谧桉的背影,她已经走回座位了,正低头继续写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汤愈年没有连忙上去道谢,她把袋子放回自己的桌肚里,坐回座位,翻开练习册,笔尖在纸上停了大约两秒才开始动。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照常收拾书包,并肩走回宿舍。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汤愈年走在杨谧桉右侧,步子不快不慢,偶尔肩头擦过她的手臂,又自然地分开。回到宿舍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板传出来,模糊成一种温热的背景音。杨谧桉从水房出来的时候汤愈年已经坐在自己的床铺上了,靠着墙在看手机。杨谧桉把毛巾挂好,走到桌边站定,伸手拉开桌角那个浅灰色的收纳盒的盖子。
盒子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几支备用的笔芯、一板未开封的创可贴、一小盒回形针,还有那个深蓝色的医药包。她拉开医药包的拉链,把汤愈年晚上要吃的白色药盒取出来,拧开盖子,数了两粒放在手心,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汤愈年的床铺旁边。汤愈年的上铺比她的高一些,她站在下面的时候刚好能看见床沿边露出一截栗色的卷发和一双正低头看手机的眼睛。
"别忘了"
汤愈年低头看过来,看见杨谧桉摊开的手心里那两粒白色的药片和她另一只手里端着的水杯。她没有立刻接,先伸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然后探身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又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药片咽了下去。水杯递回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杨谧桉。对方正把药盒的盖子扣好,按顺序放回医药包里,拉上拉链,放回收纳盒,把盖子盖好。整个过程没有多说一个字,像做过很多遍一样。
汤愈年把水杯放在枕边,看着杨谧桉关了桌面的台灯,踩着梯子爬上自己的上铺。床架轻轻晃了两下,稳住了。宿舍里安静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汤愈年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在昏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带着初冬的凉意,而屋子里是暖的。桌角那个收纳盒里,药盒会重新被码整齐,拉链会拉好,盖子会盖紧。而那个人,就在对面那床被子里安静的呼吸声里,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
“杨谧桉,你喜欢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