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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温水 鼻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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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杨谧桉到办公室的时候,陈老师已经坐在里面了。
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值班记录,黑色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每天晚自习的巡查情况。旁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几片碎屑漂浮在浅褐色的水面上。陈老师抬头看见她进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用指腹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印痕,然后示意她坐到对面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木质的,坐垫有些硬,杨谧桉坐下去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晨光从百叶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摊开的记录本上。
"知道我叫你来什么事吧。"陈老师开口,语气不重,不是要训人的那种。
"知道,陈老师"杨谧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昨天晚上晚自习,是我带汤愈年出去的。"
陈老师看了她几秒,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叶的涩味大概在嘴里化开了,她微微皱了皱眉。
"你成绩一直不错,这个我知道。上次统测你考得好,班上第三名,年级能排进前五十。照这个势头下去,保送的线你是有希望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是高二了。"陈老师的语速慢了下来,像在数一件很重要的事,"高二下学期一过就是高三,高三是什么节奏你心里应该清楚。学习这个东西,松一天就得花三天才能追回来。"
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走廊上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咚咚的,隔着一道墙传进来,很快又远了。杨谧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校服裤子的布料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小片浅色的区域。
"我不是反对你帮助同学。"陈老师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仍然是那种‘我是在为你好’的分寸,"汤愈年转来之后,她的成绩确实在往上走,这个我看得见。你帮她补习,她跟着你学,这是好事。但你要注意一个度——不能因为帮别人,耽误了自己。你帮她归帮她,你自己的路也得走稳。别人的进度你可以拉,但你自己要站在前面。"
杨谧桉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她知道陈老师说这些是为了她好,她说的话每一句都对,这一切只是希望自己更好罢了。她能感受到一种既熟悉又遥远的东西,那种被老师单独叫到办公室谈话的、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不至于让她退缩,但会让她的肩膀不知不觉收紧。
"昨晚的事我不追究了,下不为例。"陈老师把桌上的记录本合上,封面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但你自己心里要有个数,你是要往前冲的人,该收的时候要收得住。"
杨谧桉点了点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她往门口走了两步,陈老师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她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你帮她,她也在帮你。但你们的路还很长,别在走弯路的地方花太多精力。"
杨谧桉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已经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去翻另一本备课本了,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杨谧桉轻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光,她踩过那些光格子,走到自己的教室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汤愈年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课本翻开着,但明显没在看。她手里转着一支笔,是左数第二支那支笔杆上留有浅浅指甲痕的,笔在空中转了两圈,在她手指间被接住,又转了两圈,又接住。杨谧桉刚在座位上坐下,汤愈年就凑过来了,声音压得很低:"陈老师怎么说?有没有说重话?"
杨谧桉从桌肚里把课本抽出来翻开,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就是提醒下次注意。"
"真的?"
"真的。"
汤愈年盯着她看了两秒。杨谧桉的表情很平常,没什么破绽,汤愈年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慢慢缩回自己的座位。她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支转了很久的笔放下,低头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整个上午她都没有再问一句关于办公室的事,杨谧桉知道她不提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她很信任杨谧桉,杨谧桉答应过她,不会再不说话了。
上午的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动量守恒,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斜面和一个滑块,用粉笔点了几处受力分析的点。杨谧桉低着头抄笔记,抄着抄着觉得鼻子有点痒,伸手蹭了一下。动作很小,旁边的汤愈年大概没注意到。到了第四节课快结束的时候,她又蹭了一次鼻尖,这次稍微明显一点,手指在鼻梁上轻轻擦过。汤愈年的余光扫到了,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桌上那个蓝色保温杯往杨谧桉那边推了推,杯盖拧开了小半圈,温水汽冒出来,在课桌上方袅袅地散了。
杨谧桉看了那个杯子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小口,放回原处。没有说话,也没有道谢,但汤愈年用余光看见她喝水的动作时,低下头继续抄笔记,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下午的课比上午闷一些。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教室里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杨谧桉做着化学卷子,做到某一题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这一次动作比之前稍重一些,像是忍了有一会儿了。坐在旁边的汤愈年看了她一眼,看见她笔尖停在卷子上的位置比平时长了几秒,看见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汤愈年没有说话。她把桌上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抖了一下,搭在杨谧桉腿上。动作很随意,像只是顺手放在那儿。杨谧桉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袖子垂在她膝盖旁边,没有推回去,继续低头写卷子。
下午课间的时候杨谧桉去接水,汤愈年跟在她后面出了教室门。走廊上人不多,杨谧桉在水房接完水转身的时候,汤愈年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像是早就等她出来了。杨谧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端着杯子往教室走,走了两步汤愈年跟上来,并排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杨谧桉先开口了:"你看我干嘛。"
"谁看你了。"
"那你跟着我出来。"
"我也要接水。"汤愈年理直气壮地扬了扬手里的杯子,杨谧桉没接话,继续往前走。快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汤愈年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声音压低了:"你鼻子是不是不太舒服?"
"没有。"
"骗人。"
"真没有。"
杨谧桉说完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汤愈年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门后,站了两秒才跟进去。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继续追问,但从那之后她的目光隔一会儿就会往杨谧桉那边偏一偏,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
晚自习开始的时候杨谧桉的鼻塞明显了一些。她低着头写卷子,呼吸的声音比平时重,偶尔会不自觉地吸一下鼻子,在安静的教室里听起来格外明显。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停下笔,只是用左手手背蹭一下鼻尖,又继续写字。旁边的汤愈年听见了那一声又一声的吸鼻声,她没有转头去看,也没有问什么,但她把桌面上那包纸巾往杨谧桉那边推了一点,推到了她伸手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杨谧桉看了一眼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继续写题。到了晚自习后半段她做卷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一些,不是因为题难,而是鼻塞让她稍微有点透不过气,得时不时停下来调整呼吸。她握着笔的手指还是稳的,字迹也没有乱,但她的坐姿比平时松散了一点,肩膀微微塌下去,像在撑着什么。
汤愈年知道她不会提前回去休息,也没打算劝她提前走。她只是在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之后,伸手把杨谧桉桌上那张还没做完的卷子轻轻抽走,叠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回宿舍做。"她说,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杨谧桉抬头看了她一眼,汤愈年已经把她的笔也收好了,把笔帽扣上,和她自己那支笔放在同一个笔袋里。
"走了"她轻声说:"再坐你又要多写两道题才肯走。"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裹着草木干枯的气息和远处食堂窗口还没散尽的油烟味。杨谧桉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显得有些急促,她走了一段路,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走。汤愈年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但她微微往杨谧桉那边靠了一点,脚步和她的保持一致,没有快也没有慢。
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还亮着灯。水房有人在水龙头下冲洗什么东西,哗哗的水声响了一阵又停了。两个人先后洗漱完,汤愈年先爬上了自己的上铺,杨谧桉在下面坐了一会儿才上去。她躺下来的时候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辨,带着一点鼻塞时特有的浊重。
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似永不停息的河畔。杨谧桉侧躺着,翻了几次身,被子裹紧了又松开,枕头被压了几下,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不顺畅,刚有点困意就被自己憋醒,喉咙里发出轻微的粗重声响。
对面铺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床架轻轻晃了一下,再然后是一双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杨谧桉睁开眼睛,借着月光看见汤愈年的轮廓从对面的床边移动到了桌边。她踮着脚走过去,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往里面倒了一些热水,又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面巾纸,一起端了过来。
"你下来干嘛。"杨谧桉的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
汤愈年没说话,把水杯和纸巾放在杨谧桉床头柜上,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汤愈年的侧脸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压着什么话。
"昨天在公园就觉得冷了,还硬装没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低,像在说气话,但语气里又压着一层别的什么东西,"衣服也不多穿一件,走回来一路都在吹风。你是怕自己身体太好还是怎么,怕自己太闲了是不是。"
杨谧桉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反驳。黑暗中看不清汤愈年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种带着不高兴的注视,不是真的生气,是‘你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的边生气边心疼。
"把水喝了。"汤愈年把水杯端起来递到她面前,"一口喝完。"
杨谧桉撑着坐起来,接过杯子慢慢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被堵住的呼吸似乎松了一些。她握着杯子,手指贴在被热水焐热的杯壁上,暖意从掌心渗进去,那一点温暖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具体。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回去。
汤愈年接过来放回桌上,又把那两张面巾纸塞到她枕边。"擦一下,别等它自己流出来。"她说完又站在床边看了两秒,才转身踩着踏板爬回了自己的上铺。床架轻轻晃了两下,稳住了。
杨谧桉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鼻塞没有完全好,但呼吸比刚才顺了一些。她把那两张纸巾压在枕头底下,侧过身面朝墙壁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上面传来汤愈年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要是半夜不舒服就喊我,反正我也醒着。知道了嘛"
"你不是睡了吗。"
"有人在我对面翻来覆去快把床板掀了,我怎么睡得着。"汤愈年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多穿点,听见没。"
"嗯,会的。"
"这还差不多。"
杨谧桉闭上眼睛。鼻塞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重,但屋里是暖的,空气里残留着温水的余温和那两张纸巾散发出的淡淡纸浆味道。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初冬的凉意,但隔了一层玻璃,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响动。她慢慢调整呼吸,让自己适应这个不太顺畅的节奏,轻轻地松开肩膀,再一点点地沉下去...
汤愈年在上铺侧躺着,睁着眼睛看了几秒天花板,确认下面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平稳之后,才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月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宿舍里安静下来了,只剩下两个人深浅不同的呼吸声,一声重一些,一声轻一些,好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水房的声控灯在走廊尽头亮了一会儿又灭了,那道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线,在地板上亮了几秒就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杨谧桉醒来的时候,鼻塞已经好了一些,呼吸虽然还没有完全通畅,但至少不需要张嘴才能喘气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叠得整整齐齐,像被人认真抚平了每一个褶皱。她拿起来看了看,衣领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花叶清香,不是她自己的。
她抬起头往对面铺看了一眼,汤愈年的被子鼓着,人还没醒。一头栗色的卷发从被沿边露出来,乱糟糟地铺在枕头上,像一团炸了毛的蒲公英。杨谧桉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自己床尾,没有出声,下床去洗漱了。
等她从洗漱间出来时候汤愈年已经醒了,坐在上铺揉眼睛,头发比刚才更乱。她看见杨谧桉摆放好毛巾,第一句话就是:"好了?"
"嗯,好多了。"
汤愈年坐在床上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硬撑。看了一会儿她往下爬,踩着踏板落地,趿拉着拖鞋走到桌边倒水。"好多了就好,别到时候又加重了,我可没那"好多了就好,别到时候又加重了,我可没那么多衣服给你叠。"
"那件外套是你叠的?"
"不然呢。"汤愈年喝了一口水,头也没回,"你睡觉的时候把被子蹬了半边,外套掉地上,我捡起来顺便叠了,不用感动。"
杨谧桉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汤愈年背对着她喝水的背影,栗色的卷发披散在肩上,有一缕翘起来怎么都不服帖。她看了几秒,从桌上拿了自己的水杯,站在她旁边也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并排站在桌边喝着温水。
“你的衣服...我穿的话可能有点小...我还有其它衣服的”她紧张的捏了捏耳朵
汤愈年的脸也有些微微泛红,轻轻笑了一下“哎呀杨谧桉!想在你这儿有个秘密真难”摆出一副有些小傲娇的样子。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水杯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变成一小缕轻轻摇晃的白雾。
"我没事了。"杨谧桉放下杯子,轻声说。
"知道了。"汤愈年也放下杯子,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那种刚睡醒时特有的懒散和软和,"下次再装没事,我就不管了。"
杨谧桉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但她拿起桌上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鼻子,然后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把剩下的那包纸巾放回汤愈年桌上那堆书本旁边。
汤愈年余光扫见这个动作,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她低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在桌角,转身去拿校服外套了。杨谧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也低下头,把杯盖拧紧,放回原处。窗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立着,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在晨光中舒展着边缘,绿油油的,像刚刚醒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