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逃课 去划船 ...
-
统测成绩下来那天是个周四。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上,课间挤了一大圈人。杨谧桉站在外面,听见有人说"杨谧桉第三"。汤愈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两个人的成绩,杨谧桉第三,汤愈年二十七。
汤愈年把纸条递给杨谧桉,笑了笑说挺好的,比上次进步了。杨谧桉没说什么,把纸条收进口袋。整个白天和往常一样上课、做题、去食堂,汤愈年还是会接她推过来的草稿纸,还是会伸手帮她按后颈。但杨谧桉注意到她今天,嵌笔的次数比平常要频繁许多。
晚自习前,汤愈年坐在靠窗位子,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拿在手里很久没落下去。杨谧桉坐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合上笔帽碰了碰她的胳膊:"晚自习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惊喜。"
六点五十分,晚自习的铃刚响过。杨谧桉合上笔帽,胳膊肘碰了碰汤愈年。汤愈年偏过头,还没反应过来,杨谧桉已经站了起来,朝后门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汤愈年愣了一下,然后合上卷子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下了四楼,经过门卫室的时候杨谧桉步子加快了些,汤愈年紧跟着她,从侧门闪了出去。
外面空气凉飕飕的,天黑透了,路灯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亮堂堂的。汤愈年走出校门才缓过劲儿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亮着灯的窗户,心还扑通扑通跳:“咱们就这么出来了?”
“嗯。”
“万一陈老师点名怎么办?”
“都出来了,还回去不成。”
“那明天不得被叫去办公室?”
杨谧桉走在她旁边,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是我让你跟我出来的,这责任不在你。”
汤愈年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不怕。”
“怕什么,反正都出来了。”杨谧桉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想出来?”
汤愈年想了想,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点:“那倒不是。”
公园离学校隔了两条街,晚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树影投在石板路上,风穿过冬天的枝丫发出细细的哨音。杨谧桉带着她走到湖边,岸边一排脚踏船整整齐齐地停着,铁链拴在石柱上,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她走到租船的老大爷跟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付款,“爷爷,租一条。”
老大爷收了钱,把缆绳解开,杨谧桉先迈进去,船晃了两下稳住,她回头冲汤愈年伸手“上来”
汤愈年抓住她的手踩进船里,船身晃了一下,她赶紧坐下。两个人一人一边踩踏板,船慢慢悠悠离开了岸边。湖面很安静,路灯的光隔着水照过来,被风揉碎了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银晃晃的亮。船身划过的地方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慢慢扩向远处,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
汤愈年踩了一会儿踏板,速度慢慢降下来。她低头看着水里那些碎掉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看我心情不好才带我来的?”
“嗯...”
“你怎么知道的?”
“意料之中吧,你上课总是会走神...”
“杨谧桉!”
汤愈年有些恼怒,但又很快平静下来,双手在身前环抱,不再看杨谧桉。隔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考成那样,你考那么好,我怕你觉得我跟你坐在一起是拖你后腿。”
杨谧桉踩着踏板没有停,水声一下一下的:“这不怪你。”
“我自己觉得。”
“那你自己觉得错了。”
汤愈年抬起头看她。杨谧桉的眼睛被路灯的光映着,亮亮的,表情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本来就不需要讨论的事。汤愈年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岸边那排黑乎乎的树影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那你不觉得就好。”
船在湖面上漂了大概四十分钟。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踩着,速度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让船自己漂一阵。湖面上偶尔有风过来,把船吹得微微转个方向,汤愈年就用脚蹬一下把方向调回来。水流的声音在夜晚被放大了,哗啦哗啦的,听着让人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还了船之后沿着步道往回走。路过一架秋千,铁链挂着旧轮胎做的座板,挂在一棵大樟树和一棵梧桐树之间。汤愈年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上去,脚蹬了一下地面,秋千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推我一下。”她回头喊。
杨谧桉走到她身后,手搭在铁链上轻轻送了一下。秋千荡高了一点,汤愈年的脚离开地面,整个人顺着铁链的弧度往前荡,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栗色的卷发往后吹。荡回来的时候杨谧桉又推了一下,这回高了一些,汤愈年仰起头,看见头顶的树枝和缝隙里露出来的几颗星星。
“再高一点。”她说。
杨谧桉又推了一下。
“高一点。”
“再高摔了。”
“你推的,你管。”
杨谧桉没接话,但下一次荡回来她还是轻轻送了一把力。秋千越荡越高,汤愈年坐在上面,校服下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没头没尾的笑,在空荡荡的公园里传出去又弹回来。
荡了好一会儿秋千慢慢停下来,汤愈年跳下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汤愈年走了一段忽然开口
“你觉得我怎么样呢。”
“很好,特别的好。”
“那是哪样的好”
杨谧桉轻轻笑了一下,用手摸了下下巴,看似有些难为情的说:“让我想想,就是...无缘无故的好吧”
她们俩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并排走着的影子拢在一起,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安安静静地跟着她们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如果满分十分话,你给我这个好朋友打几分呢”
“七分”
“为什么是七分,我不应该是满分嘛”这语气汤愈年承认有些撒娇的意味了
“因为在我这儿满分就是七分...”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是杨谧桉最撩人心弦的诱惑。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回走,公园的侧门在身后慢慢远了。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剩几家小卖部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偶尔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从旁边过去,带起一阵风。汤愈年走在杨谧桉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松快了不少,校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缩在领口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一团一团地散开。
"几点了?"她问。
杨谧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快十点。"
"宿舍楼关门了吗?"
"十点半关,来得及。"
汤愈年放心了,脚步又慢下来。她偏头看了看路边那排关着门的店铺,玻璃橱窗里黑漆漆的,映出两个人并肩走着的模糊影子。她看着那个影子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戳了一下杨谧桉的胳膊。
"怎么了?"
"你今天花了多少钱?租船。"
"没多少。"
"我明天还你。"
"不用。"
汤愈年又走了一段,还是说:"那下次我来。"
“好,在淮城我比较熟,下次出去我们也找个便宜点的。”
拐过一个路口,学校的大门已经能看见了,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有人影晃动。校门关了大半,只留了侧门还开着,铁栅栏在路灯下泛着冷冰冰的光。两个人加快了步子走近,侧门没锁,杨谧桉推了一下就开了,汤愈年闪身进去,杨谧桉跟在后面,轻轻把门带了回去。
进了校门之后更安静了。操场上黑漆漆的,教学楼大部分的窗户已经黑了,只剩零星几间还亮着灯。宿舍楼在操场另一头,隔着一大片空地,能看见几扇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们穿过操场边的小路,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冬天的风从空地上直直地吹过来,灌进领口里,汤愈年缩了一下脖子。
"有点冷嘛。"杨谧桉问。
"有点。"汤愈年把拉链又往上拽了一截,"你呢?"
"还好。"
两个人加快步子走进宿舍楼,铁门还没关,宿管阿姨坐在门卫室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从门缝里漏出来,是那种老电视剧的配乐声。杨谧桉走在前面,经过门卫室的时候步子放轻了些,汤愈年跟在后面屏着气,两个人像两条贴着墙根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上了楼梯。
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一盏,在她们身后依次暗下去。上了四楼,走廊尽头水房的灯还亮着,白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1410的门关着,两个人快速换好拖鞋,拧开把手,两个人闪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锁芯落进槽里。
汤愈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松了下来:"总算是回来了。"
杨谧桉把外套脱了挂好。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陈老师发来的,她没有说话,把手机放回桌上,汤愈年也脱了外套,走过来把杨谧桉挂在椅背上的校服拿起来,想帮她挂到衣架上,动作太大,从校服口袋里掉出一个东西,骨碌碌滚到地上。汤愈年低头一看,是那个"年"字的锦囊,流苏散开铺在地板上。她蹲下去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杨谧桉桌面上。
"你一直带着?"她问。
"对。"
"挂在口袋里不硌得慌?"
"习惯了。"
汤愈年没再说什么,把锦囊端端正正摆好,又把杂乱的流苏顺了顺,然后转身去自己柜子里翻东西。她从柜子深处摸出一盒牛奶,是那种学生营养奶,早上发的她没喝攒下来的,摸一摸还是温的。她插上吸管递给杨谧桉:"喝吧,反正明天又要发新的。"
杨谧桉接过来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她端着那盒牛奶坐在床边,汤愈年也在自己床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那盏小台灯的暖光,面对面坐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安安静静地立着,新长出来的那片嫩叶子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绿光,透着新鲜的生机。
汤愈年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今天下午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真不想说话。物理考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你考那么好,我就在旁边,怕你嫌我笨。"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过了一会儿又放下来,偏过头看向杨谧桉的方向,"但你今天拉我出去之后,我好多了。"
杨谧桉端着牛奶坐在床边,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牛奶,然后下床把盒子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汤愈年床边,看着汤愈年仰面朝天躺着的脸。汤愈年翻了个身面朝她,两个人之间离得近了些,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薄薄的暖金色。
杨谧桉忽然开口:"你不用怕。"
汤愈年看着她。
"你物理不好我给你补,你心情不好我带你去划船。"杨谧桉说,"你要是累了就在位子上趴着,我给你把风。反正不管怎样...有我呢"杨谧桉的脸上又镀了一层粉晕。
汤愈年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水面上忽然被什么碰了一下的亮,转瞬即逝,但杨谧桉看见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在棉布里面闷闷的:"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什么?"
"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杨谧桉嘴角动了一下“这要做什么心里准备...”
“你害羞,我也害羞呀”
她走回自己那边,把桌上的牛奶盒拿起来喝完,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关了大灯,只留了汤愈年床头那盏小台灯,暖黄的光罩在两个人之间那张过道的地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水面。
熄灯之后的黑暗中,汤愈年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过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谧桉,明天陈老师要是叫你过去,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你怎么知道她给我发消息了。"
"这还猜不到?晚自习平白无故消失两个人,傻子都看的出来吧。"
"嗯。"
沉默了一会儿,汤愈年又说:"今天晚上真的挺好的。"
"那我们就多去几次。"
"以后每年统测完,都去划船好不好?"
杨谧桉想了一下:"不一定非要等统测完。"
"那什么时候?"
"你想去的时候就去,也没有几次统测了,马上要高三了..."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汤愈年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哑了一点:"谧桉,谢谢你。"
杨谧桉侧过身,面朝汤愈年那边的方向。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小片安静的浅水。"早点睡,"她说:"明天还要上物理课。"
汤愈年笑了一声,那种很轻的笑,像被夜风吹了一下。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1410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那两床被子隔着不到一米的过道,各自拢着一个人的温度,在冬夜里慢慢变暖。水房的灯在走廊尽头亮了又灭,声控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细细的白,很快又消失了。整栋宿舍楼都沉在深深的安静里,只有月光还亮着,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