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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焦虑 市统测 ...

  •   分科志愿表发下来的那天傍晚,整个高二年级都乱了套。走廊上到处是凑在一起商量的人,有人靠着墙反复看那张纸,有人拿着笔算了半天各科排名区间,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好像不看它就会消失似的。一张薄薄的纸,填完交上去,有些人可能从此就不在一个班了。

      杨谧桉坐在自己座位上,看着那张表发了很久的呆。笔尖悬在选科那一栏上空,落下去又抬起来。她不怕学得苦,她怕的是和汤愈年分开。

      她不知道汤愈年选了哪科。之前聊过几次,都是很随意的那种,汤愈年没正面回答过,她也一直没敢追问。

      午休的时候教室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暖融融的。杨谧桉还在位子上坐着,面前摊着那张被翻得边角都起毛的志愿表。汤愈年从后门走进来,手里也拿着自己的表,走到她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把那张填好的表往她面前推了推。

      杨谧桉低头一看,愣住了。选科栏写着"物化地”,意向班级和她昨晚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选择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汤愈年,汤愈年坐在对面,双手搭在桌边,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不用纠结,"汤愈年说,"不用怕分开。你选什么,我就选什么。你想选的,就是我想要的。"

      杨谧桉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哭,只是低头重新拿起笔,在选科栏那一行写下了"物化地,每一笔都有些用力。

      分班结果出来那天,公告栏前人挤人。汤愈年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刚刚记录的名单,冲她笑:"六班,四楼最东边。"

      杨谧桉接过那张纸,看见两个名字并排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顿号。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汤愈年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走吧,回去收拾东西。"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亮,她们走过去一格暗一格又亮一格,像在穿过一道道窄窄的门的影子。

      "汤愈年...”杨谧桉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杨谧桉的话停在嘴边有点难说出口

      “...反正就是谢谢你啦”

      汤愈年偏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

      “哦~那我就接受这谢谢啦。”

      杨谧桉点了点头。新教室在四楼最东边,窗户外面就是那棵老槐树。后来杨谧桉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多肉,换了新土,过了几天它悄悄冒出了一片嫩绿的新嫩芽。

      高二分科之后座位表换过三次,每次换完汤愈年都会抱着书包站在新座位旁边,等杨谧桉从教室另一边走过来,像一艘小船等着自己的伙伴一同靠岸。第三次换座位之后她干脆直接去找了班主任,说"老师我近视,想坐靠窗那一排",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旁边那个已经坐下来的杨谧桉,什么也没多问就同意了。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靠窗那一排第三桌,左边是窗,右边是过道,两张桌子并在一起,中间几乎看不出缝隙。桌面上两个人的书本摞在一起分不出彼此,杨谧桉与汤愈年的笔放在同一个笔筒里,两个人喝水的杯子并排放着,杯沿挨着。

      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到九点半结束,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和写字的声音。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低低的嗡鸣,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鸣,隔着一层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声响。汤愈年坐在靠窗那一侧,杨谧桉靠过道。灯管的光从侧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叠在一起。

      起初并不是这样的。刚分科后的第一个星期,汤愈年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杨谧桉坐在她斜后方隔了两桌。晚自习的时候汤愈年写一会儿题就回头看一眼,有时候正好撞上杨谧桉抬起头的目光,两个人就隔着两排人头对视半秒,然后各自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这样过了三天,第四天晚自习开始前,汤愈年抱着书包走到杨谧桉旁边那个空位坐下来,把课本往桌上一放,什么也没说,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翻开练习册开始做题。杨谧桉偏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摞在桌角的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地方。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换过。

      汤愈年做题做久了就会走神。她的病症让她很难长时间维持注意力集中,有时候是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的事,有时候是盯着题目的某个字发呆,目光慢慢从纸面上飘起来,落在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里。她知道自己在走神,可她拉不回来,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晃晃悠悠地往外飘,她坐在座位上眼睁睁看着自己飘远,无能为力。

      杨谧桉起初没有注意到。她做题的时候很专注,不太抬头看旁边。有一次她把一套卷子做完了翻到下一页,余光才扫到汤愈年的笔已经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墨点,她人却不知道神游去了哪里。杨谧桉看了她两秒,没有出声叫她,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做完之后她拿了一张空白草稿纸,把那道题拆成了三个步骤抄在纸上,每一步旁边写了一个简短的提示,然后轻轻推到她手边。

      汤愈年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张草稿纸已经在面前放了好一会儿了。她低头看见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迹,愣了两秒,然后拿笔顺着那些步骤往下写。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个惯例。

      杨谧桉写完自己的习题,就会顺手把她观察到的汤愈年卡住的地方拆好步骤推过去。她从来不出声,不打断别人的注意力,也不让汤愈年觉得被当众提醒了什么。她只是写完一道题,胳膊肘轻轻碰一下旁边的手臂,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然后就收回去了。汤愈年回神,低头看纸,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有时候卡住的地方太复杂,一道题可能要推过来两三张草稿纸。杨谧桉会越写越细,从列式到代入到变形到检验,每个环节都标出注意事项。写得快的时候字迹会稍微潦草一点,但关键数字和符号她总是写得很清楚,生怕汤愈年看错。

      晚自习中途有一次课间休息,汤愈年侧头看了一眼杨谧桉的后颈。杨谧桉坐久了肩背会不自觉地弓起来,低着头写字的姿势保持太长时间,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就会绷紧。汤愈年看了一会儿,在杨谧桉继续低头往下写的时候伸出手,指尖精准地按在她后颈两侧微微隆起的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拇指沿着颈椎两侧的凹陷慢慢往上推,推到头又缓缓滑下来。

      杨谧桉的笔停了一秒。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在被触碰到的瞬间轻轻松了一下,像一个被拧紧的瓶盖被转开了一点点。汤愈年的手指在她后颈停留了大约十秒,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按揉,力道恰到好处,这些分寸她试了两次就记住了。做完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前后桌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个动作。它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她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只有杨谧桉知道那几秒里她的肩膀松了多少,只有她知道汤愈年的指尖在按到那个最酸的点的时候会稍微加重一点点力道,像在说"这里很累对不对"。杨谧桉会在心里默念,便是回答了这份默契。

      偶尔有同学走过来想坐在她们旁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那位置本来是谁的谁也说不上来,只是靠窗那一排第三桌,两张椅子并排摆着,旁边还有一个多余的凳子有时被拿去有时又送回来。有人端着书过来刚拉开那把椅子,杨谧桉就把自己的椅子往汤愈年那边挪了一寸,汤愈年的椅子也往同一侧挪了一寸,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更窄了,桌面上的书本也跟着往中间移了几厘米。那个同学站了两秒,看看那个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的空隙,又看看两个人专心致志低着头的侧脸,自己把椅子推回去走了。

      没有人刻意排挤谁,她们只是很自然地收窄了那个空间,像两棵并排长在一起的树,树冠重叠了之后就再也插不进第三棵。

      有一次隔壁班一个男生在课间过来找汤愈年借笔记,站在桌边弯着腰翻了半天。杨谧桉坐在里面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抬手把自己的水杯拿过来,往桌角一放,正好搁在那个男生手肘要撑到的地方。男生收回手,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汤愈年抬头看了杨谧桉一眼,杨谧桉低头看书,表情淡淡的。等男生走了之后汤愈年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小声说:"你干嘛呢?"

      "杯子里没水了,准备下课去接。"杨谧桉说。

      汤愈年看了看杯子里满到快溢出来的水,没戳穿她。

      市统测前一周,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安静的氛围里。

      课间没有人打闹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都快了一些,晚自习的时候翻书声比以前更大,脚步声更急。走廊上贴着倒计时的红色海报,每天都有值日生拿粉笔在上面改数字,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跳得人心也跟着往下沉。

      汤愈年的焦虑比其他人来得更隐秘。她坐在座位上做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三秒,写一个"解"字要顿好几下。她的注意力散得更频繁了,有时候一道题读了三遍还没进入脑子里,字是认识的,意思却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抓不住。她不敢跟杨谧桉说自己读不进去,怕她担心,也怕她说"那今天就先不写了"然后帮她收起卷子。她想把它写完,她需要把它写完。

      有天晚上她盯着一道函数题看了将近十分钟,草稿纸上一片空白。杨谧桉写完了手头那张卷子,把笔帽扣上,侧头看了看她。汤愈年的眉心拧着,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停下来,指甲轻轻嵌进笔杆上的凹槽里刮了两下,那是她卡住的时候的小动作。杨谧桉没有推草稿纸过来,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汤愈年的手背,碰了一下就收回来,然后低头翻开了下一本练习册。

      汤愈年的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之后留在水面上那圈慢慢扩大的涟漪。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目光落在题目上,这次她看进去了。笔尖开始动,一步一步地顺着思路往下写,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个函数图像是平移之后对称的。她往下解完了整道题,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偏头看杨谧桉。杨谧桉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杨谧桉也有自己的焦虑。她的焦虑写在作业本上,写在她越来越工整的字迹和越来越密的演算过程里。她做卷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每一道题都要验算两遍才敢往下写,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比以前更用力。她知道统测的成绩对保送资格有多重要,她不能出错。她已经在很多事情上失去了选择的权利,至少在成绩这件事上,她想给自己挣一点余地。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的时候多花了几分钟,把同一套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每一题都写了,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小问。汤愈年背好书包站在旁边等她,看她翻完又翻,看了三遍还舍不得合上。汤愈年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她终于把卷子折好放回文件夹里拉上拉链,才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路上汤愈年走在她旁边,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沉默地走了一段之后她开口:"你昨天那套卷子不是已经检查过了吗?"

      "嗯。"

      "那你今天怎么又看一遍?"

      杨谧桉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没有回答。汤愈年也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在夜色里把杨谧桉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松松地扣着,不紧,像在说"我在这儿,你慢慢想"。

      晚自习回宿舍之后的熄灯时间,是她们唯一可以放下书真正说话的时刻。

      水房的声控灯灭了,走廊彻底安静下来,窗帘半拉着,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长条。两个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过道,月光铺在地板上,把两张床的边沿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谧桉,你睡了吗?"汤愈年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平时小了一半。

      "没有。"

      安静了几秒。汤愈年翻了个身,面朝杨谧桉那边的方向,声音闷在枕头边沿:"你紧张吗?"

      "有一点。"

      "我也是。"汤愈年停了一下,"我怕考不好。我怕到时候成绩出来,班主任找我去谈话,说汤愈年你这个状态不行,你得想办法改进。然后我想改进又改不了,因为我不是不努力,我是努力了它不进去。"

      杨谧桉看着天花板没有动。她听得出来汤愈年的声音里有那种细细的、被压着的颤抖,近似一根绷得太紧的线在空气里微微振动。

      "我更怕我妈问起来的时候,我说不出原因。"汤愈年继续说,"她说年年你是不是没认真学,我说我认真了她说那怎么会这么差。我不想让她担心,但我也不想骗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这次更轻:"你怕什么?"

      杨谧桉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天花板上那道长长的金色光影,路灯光把窗帘的纹路投上去,类同一幅不断晃动的画。

      "我怕考完之后发现自己不够好。"她说,"我怕那个分数出来之后,所有我做过的事情都变得没有意义了。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证明我值得被留下来了,只有成绩。如果连成绩都没有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可汤愈年在黑暗里听出来了,那句话的底下压着一整片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海。

      汤愈年伸出手,越过两张床之间那道过道,掌心向上,摊开在月光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正如一棵刚刚长出来的小树把枝条朝对面的方向探了探。

      杨谧桉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两个人的手指在黑暗里扣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干燥的。月光从窗帘缝里落下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背上,薄薄的一层银白。

      "谧桉,如果这次没考好,"汤愈年说,"还有下次。"

      "那你呢?"

      "我也还有下次。"汤愈年说,"你帮我补课,我下一次就比以前好一点。不管好多少,好一点点也算好。"

      杨谧桉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住汤愈年的手背。她闭上眼睛,那道金色的长条光影还在天花板上安静地亮着,仿佛一条静静流过的河,把两个人各自的紧绷和脆弱都浸在里面。

      "那如果我下次还考不好呢?"她问。

      "那就下下次。"

      "下下次呢?"

      "那就一直考,考到你满意为止。"汤愈年说,"反正我都在旁边,我会一直帮你。”

      杨谧桉接受了汤愈年的安慰,但她心底明了,她跟汤愈年想要未来发展,自己就要做到最好,不是征求完美,而是减少错误。两心相吸,就算那句话还未说出口,心里已看清对方心事...就像月光是如此的皎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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