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今昔风霜改,寸心不忍欺 自柳府归来 ...
-
自柳府归来,暮色沉落,夜幕覆城。
一路车驾安稳入府,府中灯火次第亮起,暖光温柔,掩去白日里门第倾覆的肃杀戾气。
白日亲眼见证柳家满门哀嚎、贵贱倾覆的画面犹在眼前,楚晏心底那股积压数日的郁气尽数散尽,只是心绪沉定之后,余下一缕空落落的荒芜。
主殿静谧无人,宫人尽数退远,院落清寂,只剩晚风穿窗,浅浅吹动帘幔。
萧禾照旧亲自熬好安神压燥的凉药,汤水温凉适口,不会刺骨,亦不会压不住残余毒躁。他端着白瓷药盏轻步入殿,步履轻稳,不带半分声响,依旧是数年如一日的妥帖周全。
白日里她那般偏执疯戾、亲观仇家覆灭的模样,尽数落在他眼底。
可他神色始终平静,无惊惧、无疏离,唯有满心沉沉的疼惜。
七年风雪炼狱,磨尽她年少柔软,逼出她一身冷骨锋芒。世人只惧她今日杀伐狠绝,唯有他记得,她最初何等纯粹隐忍。
“公主,药好了。”
萧禾行至榻前,双手递上药盏,语声低沉温稳,克制如常。
楚晏抬眸,望着他清俊沉静的眉眼,眼底白日的凛冽锋芒尽数敛去,只剩几分疲惫与茫然。
她抬手接过药盏,指尖触到微凉瓷壁,静默片刻,轻声开口,语声很轻,带着一丝无人窥见的脆弱:
“萧禾,我是不是和七年前,不一样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扯开七年风霜过往。
七年前北境敌营,她身为质子,孤苦无依,身中剧毒,日日被人欺凌折辱、肆意轻贱。
那时的她,隐忍、怯懦、被迫安分,纵受万般委屈,也只能咬牙强忍,从不敢害人、从不敢报复、更不敢有半分偏执杀伐。
可今日的她,睚眦必报、杀伐决绝、一念不顺便倾覆人满门,疯戾、偏执、凉薄,再也寻不出半分当年的柔软。
她垂眸看着盏中药汤,轻声自问,亦是问他:
“从前人人欺我、辱我,我只能忍。如今我稍有不顺,便要人人付出代价。”
她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试探,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萧禾,你现在……怕我吗?”
怕如今这个心狠手辣、阴晴不定、动辄覆人门第、满身戾气的她。
怕这个早已褪去纯良、被岁月和毒疾逼得满身阴暗、极端偏执的长公主。
殿内一瞬寂然。
萧禾立在榻前,身形挺拔,垂眸望着她眼底深藏的脆弱,心底酸涩翻涌。
他看见了她的杀伐,看见了她的疯戾,看见了她今日手可覆权、手可灭门的狠绝。
可他记得她七年血泪、七年煎熬、七年无人兜底的孤苦。
他怎会怕她?
只会疼她、惜她、怜她。
萧禾喉间微滞,语声极轻,却字字笃定,克制隐忍,藏尽数年深埋的心意:
“属下从未怕过公主。”
“从前不怕公主柔弱受欺,如今亦不怕公主锋芒凛冽。”
他的情绪压得极深,恪守主仆分寸,不敢越雷池半步,唯有眼底的温柔,藏不住分毫:
“公主所有狠戾,皆是被逼无奈。属下尽数知晓,尽数体谅。”
短短两句,抚平她所有不安。
楚晏指尖微紧,握着微凉药盏,心头翻涌起数年积压的怨怼与偏执。
她抬眸,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冽决绝,复仇之心滚烫浓烈,字字带着不容撼动的执念:
“那你记好。”
“从今往后,所有欺过我、辱过我、伤过我们的人,尽数不得善终。”
“七年前无人护我,任人肆意折辱践踏。如今我回来了,有皇兄庇佑,有你相随,我再也不受半分委屈。”
“但凡曾让我受过一丝苦楚、一寸难堪者,皆要——死无葬身之地。”
她语声不烈,却字字狠绝,偏执到极致。
她吃过的苦、咽过的泪、扛过的毒、忍过的辱,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此生绝不姑息。
萧禾静静听着,默然承受她所有极端戾气,无半分劝阻,无半分异议。
他永远是她最忠实的刀刃,她想杀,他便替她执刀;她想报复,他便替她铺路。
只是良久,他终是轻声劝慰,语气温柔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公主心性沉郁,毒疾缠骨,最忌动怒伤气。”
“往后恩怨,属下替公主一一清算。”
“公主只需静心养疾,安稳度日,莫要再为闲人闲事动气,伤了自身根本。”
他不愿她再动嗔怒、再染戾气。
每一次动气,都会牵动她体内沉毒;每一次偏执杀伐,都是在消耗她本就亏虚的身子。
世间恩怨,他来替她了结。
她只需安稳坐在高处,被护一生,无忧无苦。
楚晏看着他隐忍温柔、事事为她周全的模样,心底翻涌复杂心绪。
世人皆惧她锋芒、敬她权位、畏她狠绝。
唯独萧禾,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知她最深的苦楚,包容她所有阴暗偏执,接住她所有疯戾不堪。
七年如此,至今未改。
她低头,缓缓饮尽盏中凉药。
清苦药味漫入喉间,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也压下那些深埋多年的酸涩。
殿外晚风寂寂,殿内灯火温柔。
一人极致偏执、有仇必报;
一人极致包容、隐忍守护。
七年风霜改尽容颜心性,唯有这份主仆羁绊、深情兜底,岁岁如初,从未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