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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寒疴积高热,夜梦旧辱惊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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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漏声迢迢。
公主府主院落尽喧嚣,四下静谧无声。
白日里楚晏亲赴柳府,立风口看尽仇家覆灭,归来后心绪几番起落,嗔怒、杀伐、郁结层层叠压。加之她常年畏热畏燥、惧香惧暖,为防体内毒疾反复,殿内终年不燃炭火,窗牖常开,任冷风昼夜穿堂而过。
日积月累,寒凉侵体,郁气沉腑。
本就七年间北地落下的沉疴旧寒根深蒂固,再加上今日心绪大动、怒气动肝、寒风吹袭,多重隐患叠加,终究压不住病根。
夜半更深。
榻上之人骤然陷入高热。
楚晏睡得极不安稳,周身阵阵燥热昏沉,并非毒潮燎原的蚀骨灼烫,而是风寒入体、内火郁结引发的高烧。意识昏沉凌乱,头颅胀痛欲裂,咽喉干涩刺痛,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她半睁着眼,眸色蒙眬水汽,嗓音沙哑破碎,隔着沉沉夜色,低低唤了一声:
“萧禾……”
屋外廊下值守的萧禾,片刻未歇,昼夜不离。
闻声即刻推门而入,步履轻疾,生怕扰她神志。
“公主。”
屋内夜风微凉,却掩不住榻上传来的异常温度。
楚晏呼吸粗重,唇瓣干涩泛白,语声微弱:“水……喝水。”
萧禾不敢耽搁,快步至案前执壶倒水,盏中温水微凉适口。他俯身伸手,欲扶她起身,指尖刚触及她额角肌肤,掌心骤然一烫。
温度灼人,却绝非毒发那般从骨血里翻涌的燥热,是体表风寒高热,沉寒积火,内外交攻。
萧禾心头猛地一沉。
他即刻抬手,稳稳托住她后颈,小心翼翼将温水送至她唇边,一点点喂她咽下。
一杯温水入喉,稍稍缓解她喉咙的干裂刺痛。
喂罢水,他即刻落指扣住她腕脉,凝神细辨脉象。
指尖下脉搏浮快虚燥,寒凝于表、火郁于内,紊乱不休。
萧禾眉心紧蹙,低声笃定禀明:“公主,您起高热了。”
楚晏昏沉倚在枕上,头颅阵阵抽痛,连睁眼都费力,只喃喃轻诉:“头疼……嗓子也疼……浑身难受。”
她素来体质特殊,常年避火避暖、不敢近半分燥热,殿内苦寒久积,旁人不知缘由,只当公主习性清冷。
唯有萧禾心知肚明。
他缓声细叙病根,字字疼惜:“公主常年为避毒疾复发,殿内不燃炭火、长开冷窗,久积寒凉。今日吹风受凉、心绪暴怒郁结,寒火交攻,骤然引发高热沉疴。”
寒是经年旧寒,火是郁结心火。
长年刻意寒凉养身,本是为压制阴毒,可日积月累,早已掏空肌理,今日一朝爆发,来势汹汹。
萧禾不敢怠慢。
他快速取来干净素帕,浸凉拧干,轻轻覆在她滚烫的额间,替她物理降温。
夜色深深,万籁俱寂。
他坐在榻边,寸步不离,一遍遍换帕、一次次抚额降温,指尖始终轻贴她肌肤,探着温度变化,整夜值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夜深露重,高热未退。
昏沉之间,楚晏彻底坠入梦魇。
高烧焚乱神志,七年前那些尘封心底、不敢回想、日夜压抑的屈辱画面,尽数翻涌而出——
敌营苦寒、异族肆意戏谑、旁人步步折辱、四面皆是恶意环伺。
无数双轻贱、嘲弄、觊觎的眼睛,无数次被逼至绝境、无力反抗的难堪。
那些无人庇护、任人欺凌、忍辱偷生的日夜,那些蚀骨难言、血泪吞咽的过往,一一入梦。
榻上之人身子微微发颤,眉心死死蹙紧,冷汗浸透枕衾。
她似陷入无边恐惧,无意识呓语破碎慌乱,带着极致的抗拒与惊恐:
“不要过来……”
“别放肆……离我远点……”
语声破碎颤抖,是被逼迫至绝境的本能抗拒。
下一瞬,她骤然攥紧被褥,指尖死死扣住锦缎,眼底蒙着高热水雾,唇瓣轻颤,脱口而出一声无助至极的求救——
“萧禾……救我……”
这一声,轻、碎、怯、慌。
是七年来刻入骨血的依赖。
是当年无数个被欺辱、被折辱、被逼迫的绝望夜里,她唯一能抓住的名字,唯一能护住她的人。
榻边静坐守夜的萧禾,闻声身躯骤然一僵。
掌心微凉的帕子险些落地。
他静静看着榻上高热呓语、惊惧难安的女子,听着她梦里断续的抗拒、求饶、求救。
心口骤然被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填满,堵得他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全都懂。
她梦里所见,皆是北境七年不堪回首的炼狱。
是她无人庇护、任人践踏的卑微过往,是她一辈子抹不去的屈辱阴影,是她如今偏执疯戾、有仇必报的根源。
世人见她今日杀伐狠绝、覆人满门、高冷难驯。
唯有他听见,她最深的梦里,依旧是那个孤立无援、瑟瑟发抖、只能盼他相救的弱小公主。
萧禾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克制的心疼藏在字句里,轻轻安抚她躁动的梦魇:
“公主别怕。”
“属下在。”
“无人敢再欺你,无人敢再近你。”
夜色漫长,高热未褪。
他整夜守在榻边,换帕、降温、察脉、安神。
任由她梦里惊惧呓语,任由她沉疴反复,他自始至终,静默相伴,寸步不离。
七年旧辱入梦,半生护持随身。
从前他在炼狱里护她苟活,如今他在盛世里,护她余生无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