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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佩寒护清宁,筵前温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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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筹谋,倏忽而过。
岁元新启,新春正筵如期而至。
破晓天光薄透,落满公主府层层玉阶。庭前扫尽残霜,车马仪仗早早列于府门两侧,肃静规整,静待启程入宫。
晨起时分,殿内清宁依旧。
无炉火暖燥,唯有晨风穿窗,携着浅淡梅香入室。
萧禾入殿服侍,步履轻稳,分寸恭谨。三日来昼夜细调脉象、炮制凉丹、秘制寒佩,所有护持之物尽数备至妥帖。
他立在侧旁,亲手侍奉楚晏整理衣裳。
待玉色朝裙束整、宫装端严,他取来那枚亲手制就的素帛寒佩。
佩身素净无纹,无香无韵,内里纳满凉性沉敛药絮,是专为压制燥热、隔绝杂香所制,不露半点药迹,不显半分异常。
萧禾俯身,指尖极轻,将寒佩稳稳系在她腰侧裙绦暗处,藏于衣袂之间,外人无从窥见。
贴身微凉之气缓缓萦绕,可镇血脉浮动,可御筵中千百种脂粉熏香、暖浊热气。
系妥,他直身垂首,低声稳禀:
“佩气清凉,可稳压内息,今日筵上纵使香杂人繁,亦可保公主心神不乱。”
楚晏垂眸,视线掠过腰侧隐没的素佩,淡淡颔首。
全程不言,却是全然托付。
一切收拾既毕,宫人扶侍她出殿。
府门前车驾分列,前车华美锦绣,仪仗堂皇,本是公主驸马同乘礼制车舆。后一车素雅沉静,随行备用,规制略简。
顾砚臣早已候在府前,一身朝服端正,神色沉郁。
经前番数次折辱、侧院日日挑唆,他心底积怨未散,面上却只能维持驸马恭谨体面。
见楚晏行来,他依礼上前,便欲随她同登前车。
依照礼制,夫妻同车赴宴,本是理所应当。
然未待他迈步,一道玄色身影稳稳横阻在前。
萧禾立在车阶之下,身姿挺拔清肃,气场沉稳有度,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
“驸马且慢。”
“公主近日体虚神弱,需静养避扰,不耐近身喧杂。今日入宫路途虽短,亦需清净调息。还请驸马移步后车,以免惊扰公主静养。”
字字有礼,句句合情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顾砚臣脚步一顿,颜面瞬时难堪。
他本就心中郁结,自觉身为驸马,处处被压制、被轻待,如今连同车随行的体面都要被生生拦下。
可萧禾言辞端雅、理由正大,又是为着公主安康,他无从辩驳、无从争执。
满府宫人仆役立在两侧,目光默然。
顾砚臣双拳微攥,隐忍下心底愤愤不甘,终究只能压下郁气,冷声道:“知晓了。”
说罢,转身拂袖,沉步走向后车。
人前看着是府中谨礼、体贴公主体弱,唯有顾砚臣自己心知,又是一场无声的轻贱与隔绝。
萧禾目送驸马登车,回身垂首看向楚晏:“可启程了。”
楚晏神色始终清宁淡漠,无半分波澜,抬步登前车。
前后两车次第启程,仪仗徐徐往皇城而行。
一路入宫,沿街百官车马往来,人人见公主驸马分车而行,却无人敢妄议。
及至宫门落车,两人并肩而立,同步入殿。
一旦踏入朝堂视野,所有私府隔阂尽数隐去。
楚晏眉目温雅,容色端柔,行止端庄有度,与身侧驸马并肩行礼,姿态平和温婉,处处是皇家公主、驸马贤和的体面模样。
外人望去,只觉二人琴瑟静好、礼度周全,半点看不出府中疏离隔阂。
正殿恢弘盛大,烛火万盏,炉香袅袅。
龙涎沉木自殿角香炉漫出,混着满殿命妇贵女身上的脂粉香、膏泽香,纷繁层叠,壅塞在密闭大殿之中,暖浊蒸腾扑面而来。
楚晏甫一入殿,便隐隐觉出血脉里一丝极淡的躁意欲起。
幸而腰侧寒佩微凉萦绕,稳稳压住内息,不露分毫异状。
御座之上,新帝端坐龙椅,眸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殿口那道身影。
见她入殿,帝王眼底肃朝威仪尽数褪去,只剩细碎的疼惜与宠溺。
待二人行至御前,一同跪拜请安。
未待百官动静,帝王温声开口,率先问询:
“皇妹近日身子可好些?旧疾可有反复?”
满殿寂然,百官侧目。
人人皆知陛下独宠长公主,今日一见,方知盛宠名不虚传,帝王心系,胜过朝纲万机。
楚晏抬眸,眉眼微弯,褪去平日清冷疏离,带一丝独对皇兄的温顺柔软,语气轻浅撒娇,妥帖又惹人怜爱:
“劳皇兄挂心,皇妹近日静养得当,身子已然大好,较之从前安稳许多,无甚大碍了。”
语气温软,不卑不亢,浅浅示弱,却不卖惨。
短短数句,更衬得她安分温顺、恬淡无争,全然无心于朝堂权柄。
帝王闻言,眼底怜意更盛,含笑颔首:“便好。你素来体弱,需好生将养。”
兄妹几句温语,落在百官耳中,更笃定长公主只是深居养病、闲散无争,愈发放下心底戒备。
礼毕落席,楚晏端坐主位。
周遭无数目光萦绕,京中命妇、世家贵妇、宗室女眷,纷纷倾身靠拢,欲与长公主攀谈交好。
人人面带笑意,言语殷勤,身上各色花香粉气层层逼近。
楚晏素来厌弃这般繁香杂气,更无心应付这些虚与委蛇的客套寒暄。
不论旁人如何近身笑语、如何轻声搭话、如何凑来攀附,她皆眉目清淡,不侧目、不应声、不回望。
周身自成一片疏离结界,冷淡自持,将所有逢迎攀附尽数挡在外围。
旁人只当长公主性子清高冷傲、不喜热闹。
唯有立在殿角暗处的萧禾心知肚明。
他全程目光寸步不离落在她身上。
紧盯她眉眼神色、紧盯她指尖细微动静、紧盯她呼吸节奏。
但凡她面色稍凝、睫羽微沉、气息浅乱,他即刻便能察觉。
殿中香杂暖盛,最易诱躁,他不敢有一瞬移目,全程替她绷着心神,暗处护持。
筵中敬酒次第往来。
诸位朝臣、命妇轮番上前举盏祝寿,恭贺新岁,敬长公主福安。
面对众人敬酒,楚晏尽数淡坐摆手,婉辞不饮。
她体内隐疾忌酒,酒气烈燥,一旦入喉必引躁动,绝不能碰。
众人皆知她体弱,见状也只当是公主体虚忌醇,无人多疑。
直至御座之上,帝王亲手执盏,遥遥向她举杯。
圣驾赐酒,不同于群臣客套。
楚晏当即抬眸,眉眼温软,起身端起案上酒杯,坦然迎上圣意,一饮而尽。
酒液微凉入喉,她克制稳住内息,面上不露半分异样。
随即,她亲手执盏,斟上一杯清酒,抬眸望向帝王,语气温柔诚挚,字字恳切,带着经年隐忍与手足情深:
“皇兄。”
“昔年皇妹年少懵懂,累皇兄忧心牵挂,远赴北境数载,不得承欢御前。”
“今岁归来,得皇兄垂怜庇护、百般包容,赐我安身之地、予我无忧尊荣。”
“此一杯,皇妹敬皇兄,谢皇兄惦念,谢皇兄成全。”
语毕,她举盏轻倾,尽数饮尽。
句句皆是感恩、温顺、依赖。
不邀功、不诉苦、不索权。
只淡淡道出自己过往孤苦、如今承蒙兄恩。
看似寻常兄妹叙情,却最是戳中帝王心底最深的亏欠与怜爱。
龙椅上,年轻帝王望着阶下温顺恭谨的妹妹,眼底宠溺、心疼、亏欠层层翻涌。
七年北境风霜,她替自己受尽苦楚,归来之后从不怨怼、从不恃功、从不争权,只安分养疾、闲散度日。
温顺至此,隐忍至此,纯粹至此。
帝王心底怜惜更重,纵容更甚。
他看着座中清宁恬淡的楚晏,心底已然笃定——
他的阿妹,一生为国、为他受尽磨难,无心权谋、无争朝野,往后余生,他必倾尽皇权盛宠,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殿角暗处,萧禾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眸光沉敛,心底清明。
她今日温顺示弱、温语谢恩、进退得体,从不是娇柔。
是步步筹谋,是以最温柔的姿态,牢牢稳住帝王心。
以兄妹情分,固自身安稳;
以恬淡无争,消朝野忌惮;
以感恩温顺,换日后权柄从容。
满殿繁华喧闹,人人醉于天家盛景。
唯有她二人知晓——
这场锦绣宫筵,从来都是她藏锋蓄力、步步扎根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