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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锦帖随尘落,三昼细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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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霜沉,新元将近。
连日天清云淡,朔风收了凌厉,只余浅浅凉意绕着朱墙回廊。公主府内褪去早前的笙歌喧闹,日间格外清宁静谧。庭中霜梅缀雪,枝影疏斜,落进空阔主殿,添得一室冷寂萧疏。
殿中不燃炉火,窗牖长敞,四时皆留清风流转。
这是楚晏经年不改的习性,无人敢议,无人敢违,唯有萧禾深知根底——她身伏沉疾,最畏暖燥郁气、杂香壅塞,但凡温热繁闹之地,最易引动血脉潜燥,乱她心神。
巳时方至,宫外递来新春宫宴礼帖。
府中所有外务往来、递帖传讯,向来由萧禾一手统理。
他立在府门接下那方皇家锦帖,朱红为底,鎏金织瑞纹,制式端雅贵重,是岁末宗室大宴的正统拜帖。通篇礼律周全,恭请长公主与驸马三日后入宫赴筵,同贺新岁。
萧禾阅罢,神色平宁无波,持帖稳步入内。
他素来气度沉凝,行止端方,立在殿中自有一派清肃大气,从无局促恭谨之态,只守着恰到好处的主仆分寸。
殿内静无人声。
楚晏斜倚临窗软榻,一身素色松纹常服,青丝松松挽起,只一枚寒玉簪固定发髻,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慵淡,神思疏远。
她本就厌极俗礼应酬,更惧皇家盛筵。
深宫大殿密闭合围,岁冬必炉火炽盛、香篆昼夜不歇,龙涎、沉木层层缠萦;满殿命妇贵女齐聚,脂粉膏香纷繁叠杂,人声沸沸,暖浊蒸腾。
那般众气交织、繁香壅塞的境地,旁人视作荣宠盛景,于她却是最熬人的桎梏,稍不自持,便会压不住体内沉伏的旧疾。
萧禾行至榻前三步,垂眸躬身,声线清稳低沉,无半分多余语调:
“公主,宫中递来岁宴拜帖,三日后正殿新春大宴,传公主、驸马一同赴筵。”
言罢,双手平奉锦帖,端雅规整。
楚晏缓缓抬眸,指尖轻伸,漫不经心接过帖子。
她垂眸扫过纸上规整墨字,一目尽收筵期、礼制、规制。眼底无波澜、无动容,只有一层浅浅的、发自本心的倦怠厌弃。
皇家盛筵,万众趋奉,于她不过是一场不得不演的体面戏码,一场极易露破绽的煎熬。
看完,指尖微松。
无需力道,无需抛掷,全然懒怠再持。
那方旁人求之不得的鎏金锦帖,便顺着她纤细指端,轻轻滑落,妥帖无声坠在榻前青金砖地上。
锦面华贵,落尘微凉,孤零零卧在脚边,被主人弃得漫不经心,半点不留情面。
楚晏目光落回窗外霜枝,神色淡漠慵懒,贵气天成,全然无视地上贵重礼帖。
萧禾垂眸一瞥,神色始终沉静如水,不惊、不异、不劝诫。
他追随数年,早已熟稔她心性。
她从不是骄纵任性,只是位份太高、背负太重,早已厌尽朝堂虚礼、人世浮华。这般繁闹拘束的宫宴,她心底排斥,原是情理之中。
他静立片刻,从容启禀,字句稳妥周全,早已替她筹算妥当:
“宫宴殿内密闭暖燥,香杂人繁,最犯公主忌讳。”
“此三日之内,属下会昼夜细作筹备,诊脉调气、备齐镇燥定神诸物,车驾仪仗亦提前排布稳妥,保公主三日后筵中全程无虞,不露半分异状。”
语气笃定沉稳,自带令人安心的底气。
楚晏闻言,睫羽轻动,微微颔首。
默许即是托付。
随后她才开口,语声清淡疏离,不带半分情绪:
“将帖子送去侧院,知会驸马,三日后随我一同入宫赴宴。”
“属下遵谕。”
萧禾恭声应下,俯身拾起地上锦帖,指尖轻拂尘迹,动作规整从容,不见半分仓促。
收好帖子,他再度躬身一礼,转身稳步退殿。
待人影远去,殿内重归清寂。
而接下来的三日,萧禾尽数沉心筹谋,昼夜无歇,将所有心神尽数铺在她一人身上。
白日晨昏,他必准时入殿,屏息凝神为她诊脉察息。
细辨她血脉流转、内息浮沉,时时把控体内潜燥动静,一旦有半分郁热浮起,即刻微调温养之法,将病灶掐灭在无形之间。不扰她静养,不扰她闲散度日,一切皆是默默周全。
每至夜深人静,府中全员安寝,唯有他居所灯烛长明。
他摒退左右,独自一人细细炮制秘制良药。
甄选太医院寒凉稳妥的珍贵药材,慢火细熬,去渣凝露,制成无味清丹,无药气、无异味,贴身可镇心火、平浮燥,最适合宫宴繁杂境地隐匿使用。
又亲手打理寒香素佩,择沉凉无嗅的古玉材质,内填敛气凉性药絮,里外皆无半分香气,贴身佩戴,可隔绝周遭一切熏香、脂粉杂气,锁她血脉安稳,压伏潜藏燥热。
除却药物贴身之物,他提前两日敲定车驾规制。
备前后两驾仪仗齐全的车舆,前车华美规整,专供公主、驸马同车出入,合礼制、全体面,应付朝野众人目光;后车素雅低调,暗随其后,以备宴后心神不稳、燥气暗涌之时悄然换乘,绝不叫人窥出分毫异常。
三日昼夜,他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不张扬、不声张、不扰她半分闲适,只在无人窥见的暗处,替她挡尽所有隐患,筹尽所有安稳。
世人只见长公主慵懒疏淡、随性肆意、万事不上心头。
唯有萧禾知晓,她每一分从容无碍、每一次滴水不漏,皆是他日夜精细筹谋、默默兜底换来的周全。
只待三日后新春宫筵开启,护她于锦绣满堂、众目睽睽之下,始终清冷自持,稳立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