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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梅前铺谑态,睥睨尽京华 腊月深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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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深冬,落雪初霁。
一夜薄雪簌簌落尽,清晨天光破开云层,浅浅铺洒整座京华。公主府后院梅林千树覆白,枝桠积着蓬松碎雪,点点寒梅破雪吐艳,嫣红缀素白,暗香浅浅浮荡于冷冽风中,景致清雅至极。
往日这片梅林,向来静谧清寂,极少设宴喧闹。
可今日的明晏公主府,却一改素日清冷。
府中宫人早早清扫雪径、整理亭台,暖炉置于四面廊下,虽殿内依旧恪守旧规不燃炽炭,却借廊间余温驱散霜寒,以备宾客驻足。彩幔轻垂,玉盏罗列,丝竹清音早早萦绕梅林四周,一派奢靡闲逸之态,毫不遮掩。
楚晏有意设宴,遍邀京中世家贵女、朝臣命妇入府,踏雪赏梅、赴宴闲叙。
消息一出,京中人人诧异。
世人皆知近月来公主府夜夜笙歌、蓄养伶官、耽于风月,行事荒唐不羁,早已不复当年端庄威仪。如今竟公然大开府门,宴请一众世家女眷,分明是毫不避讳自身行径,反倒要将荒唐摆上台面。
辰时刚至,各府车马陆续停落公主府门前。
一众锦衣华裳的贵女命妇,携婢缓步入府,人人妆容精致、仪态端谨,眼底却皆藏着克制的好奇与细碎非议。一路行过雕栏雪径,入耳皆是婉转丝竹、少年清润笑语,步步所见,皆是与皇家贵府格格不入的靡丽光景。
西跨院方向,伶人乐曲声声不歇,隔着层层花木亦清晰可闻。清秀少年往来廊下,或抱琴伫立,或执笛闲立,身姿雅致,眉目温润,全然是蓄养府中、朝夕承乐的模样。
一众女眷步步轻行,目光悄然四扫,心底震惊难言。
往日只当市井流言夸张虚浮、朝臣弹劾略有过之,今日亲入府中,才知传闻句句属实。
明晏长公主,是真的沉溺声色、放纵无度,将风月嬉游摆得明目张胆。
众人行至梅林主亭,齐齐敛身行礼。
亭中风雪不侵,玉案横陈,陈设雅致奢华。
楚晏一身烟霞色软缎常服,墨发松松挽就,仅簪一支素玉簪,慵懒倚坐主位,眉眼清淡,神色闲散,不见半分皇家长公主的肃穆威严,反倒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狂。
她抬手淡淡虚扶,声线慵懒从容,气度矜贵天成,自带天家睥睨众生的疏离:“诸位免礼,今日雪霁梅开,不过闲设小宴,无需拘礼。”
众人依言起身,分列两侧,不敢多言,目光却频频余光扫视四周亭廊往来的清秀伶官,心底私议翻涌不止。
宴间茶果陈设精致,流水席缓缓呈上,丝竹乐曲萦绕耳畔。
楚晏端坐主位,看似随意举杯,盏中澄澈清水被她握于指间,佯装浅酌,神色自若,无人能窥破分毫异常。
她看着一众拘谨端肃、眼底藏满窥探与非议的世家女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肆意的笑意。
时机恰好。
朝臣弹劾、帝王包容,朝野早已对她放下戒备。如今只需借这些最爱嚼私语、传闲言的世家女眷之口,将她的荒唐行径传遍高门大户、市井街巷,彻底坐实她昏聩耽乐、无心权谋的名声。
楚晏目光轻扫全场,眸光清冷矜贵,带着天家公主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漫声道来,字字清晰落于众人耳中,坦荡放肆,毫无半分遮掩羞怯。
“近日冬日无聊,府中冷清,本宫寻了些许擅长丝竹歌舞的少年,朝夕解闷,倒也添了几分趣味。”
她抬眸看向廊下列队献艺、身姿清雅的一众清倌,语气戏谑随意,仿佛谈论的不过是寻常玩物,全然不顾满座哗然:
“这些少年皆是身家干净、性情温驯之人,多才善艺,性子乖巧。”
“诸位夫人、小姐若是席间看得顺眼、心生喜欢,不必拘谨。”
“但凡有看中的,尽可直言告知本宫,无需避讳。”
“本宫做主,尽数可以带回府中,朝夕侍奉、解闷嬉游皆可。”
一语落地,满亭瞬间死寂。
所有欢声笑语、细碎私语尽数戛然而止。
一众贵女命妇骤然抬眸,满脸惊愕,瞠目结舌,全然不敢相信这般荒唐放纵、惊世骇俗的话语,竟是出自堂堂大曜明晏长公主之口。
自古皇家贵主、高门命妇,最重礼法颜面、贞静德行。
从未有一人,敢公然蓄养伶官,更敢当众直言,任由世家女眷随意挑选带回!
这番话,太过肆意、太过逾矩、太过罔顾礼法!
众人垂首屏息,心底震动不已。从前只听闻公主耽于风月,如今亲耳听闻此等狂言,才知她早已放纵到极致,全无半分天家威仪、贵妇德行。
亭中风雪微动,梅香暗涌。
楚晏端坐主位,静静看着满座众人拘谨惶恐、神色各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然。
她依旧慵懒含笑,身姿松弛,气度傲然睥睨,仿佛世俗礼法、世人非议、天下眼光,于她而言皆是无足挂齿的细碎尘埃。
居高临下的矜贵,肆意妄为的荒唐,漫不经心的狂态,尽数展露无遗。
她不在乎流言,不在乎非议,不在乎世人如何评判她荒淫失德、昏聩无为。
世人越惊、越议、越鄙薄,她的棋局便越稳。
这场赏梅宴,本就是她刻意铺展的一场闹剧。
不消半日,今日亭中这番惊世狂言、府中夜夜笙歌的荒唐景象,便会经一众世家女眷之口,飞快传遍京华高门、深闺大院。
相较于市井闲谈,贵女命妇的言传更具信服力,不出数日,全京城上下,无人不知明晏长公主沉溺风月、放浪形骸、无心朝政、肆意妄为。
朝野百官听闻,只会愈发笃定她胸无丘壑、耽乐废政,再无半分忌惮提防;
天下人听闻,只会尽数唾弃她失德荒唐,彻底忘却她昔日为国负重、震慑朝堂的锋芒。
亭前梅雪纷飞,曲声依旧缠绵。
楚晏闲坐观雪赏梅,谈笑自若,一身肆意荒唐皮囊,藏尽深不可测的权谋山河。
而公主府侧院,这场盛宴的动静,亦尽数传入顾砚臣与顾老夫人耳中。
顾老夫人听闻公主公然设宴、邀一众贵女观伶、还大放狂言任人挑选,顿时喜忧交织,恨意更盛,眼底却藏着拿捏把柄的得意。
她立刻寻到神色沉郁的顾砚臣,句句挑拨,字字诛心:
“你听听!你好好听听!”
“她如今何止是荒唐失德!简直是肆无忌惮、寡廉鲜耻!”
“公然邀京中贵女赴宴,当众摆弄这些风月伶人,还直言任由旁人挑选带回!这等惊世骇俗的行径,连寻常市井妇人都羞于为之,她身为皇家长公主、你的正妻,却毫不知耻!”
“从前我只当她是一时贪玩、耽于享乐,如今看来,她是本性放纵,心中半分礼法廉耻皆无!更是半分将你这驸马、将顾家颜面放在眼里!”
顾老夫人步步紧逼,反复戳刺顾砚臣心底仅剩的微弱情分:
“满城人人耻笑你,笑你管束不住妻室,笑你徒有驸马虚名,笑你被她这般轻贱践踏,依旧忍气吞声!”
“她这般明目张胆荒唐妄为,全然不顾你半分体面,你还要自欺欺人吗!”
句句数落,层层碾压。
顾砚臣立在窗前,望着主院方向隐隐传来的丝竹喧闹,心口一片寒凉沉郁。
往日残留的最后一丝体谅、一丝敬重、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寸寸碎裂,荡然无存。
他终于彻底深信。
这位他曾经敬之、怜之的长公主,早已沉溺风月、心性颓靡、放纵无度。
所谓沉疴旧疾、清冷寡淡,从来都是假象。
猜忌入骨,心凉彻底。
夫妻情分,至此,彻底断绝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