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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浮名遮帝阙,偏爱覆朝纲 腊月深 ...


  •   腊月深冬,霜雪锁京,皇城丹陛之上,常年寒风猎猎,吹得朱色宫旗翻卷不休。

      连日来,明晏公主府西跨院夜夜笙歌、朝夕宴乐的景象,早已从市井碎语,彻彻底底漫入朝堂百官耳中。

      往日市井流言,尚被百官视作百姓无事闲谈,不足为信。可近日往来公主府办事的宫人、值守禁军,皆亲眼所见府中盛景:琉璃彻夜长明,丝竹终日不歇,俊秀伶官列队献艺,帘内人影慵懒闲坐,日日沉溺嬉游,不问外事分毫。

      眼见为实,再也无人当作空穴来风。

      是日早朝,天光初透,金銮殿内肃穆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气息沉凝。

      未曾待朝臣启奏政务,便有御史大夫率先出列,手持笏板,躬身朗声进谏,声色恳切,字字直指宫闱得失。

      “启禀陛下!明晏长公主身居天家贵位,为宗室表率,德行仪态系大曜颜面!近日公主府广纳伶官,昼夜弦歌宴饮,沉溺风月嬉游,荒废自持,奢靡无度,朝野非议汹汹,流言遍布京华!长此以往,有损天家威仪,贻笑四方藩邦,恳请陛下下旨诫勉,令公主敛行守礼,整肃府中风气!”

      话音落下,殿内应声四起。

      数位老臣、宗室朝臣接连出列附议,奏折层层叠叠递至御前,堆摞整齐。
      “御史所言极是!公主久疏朝务,耽于闲乐,恣意放纵,已然失了贵主本分!恳请陛下严明礼法,稍加惩戒,以正宗室风气!”
      “皇家无私乐,贵主无妄行。公主此番行径,太过逾矩,恐引世人轻看皇室,万万不可纵容!”

      一时之间,殿内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句句规谏,字字苛责。
      百官心意整齐,皆盼帝王出手约束,遏止公主荒唐行径,保全皇室体面。

      满朝文武,人人笃定。
      昔日那位筹谋有度、沉稳果决、足以震慑朝堂的明晏长公主,早已被闲散风月磨尽锐气,如今只剩昏聩放纵、耽乐无为,再无半分朝野威胁。

      龙椅之上,帝袍华贵,金龙盘绕,端坐的年轻帝王眉眼沉静,听着殿下此起彼伏的劝谏,目光扫过案前堆积如山的奏折,面上无半分愠怒,亦无半分动容。

      殿中寒风穿廊而过,拂动檐下铜铃轻响,衬得金銮殿愈发庄严肃穆。

      无人知晓帝王心底所思所想,唯有沉甸甸的怜惜与亏欠,层层萦绕不散。

      他只记得,十七岁金枝玉叶,本该安居深宫、享尽荣华的幼妹,毅然远赴荒芜北境,七年风霜磋磨,受尽苦寒折辱,方才换得今日朝堂安稳、天下太平。

      她归国后身缠顽疾,畏寒忌燥,体弱难舒,不过是冬日借乐遣闷,寻几分闲散慰藉。
      于百官眼中的荒唐逾矩、荒废德行,于他而言,不过是受尽半生苦楚之人,该得的几分肆意自在。

      天下礼法,可以约束百官、规制宗室,唯独约束不了他亏欠半生的亲妹。

      待殿内劝谏之声渐渐平息,满朝文武皆垂首静待圣裁。

      帝王方才缓缓抬眸,眸光清淡扫过众人,声线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偏袒与包容,响彻整座金銮殿。

      “诸卿多虑了。”

      “长公主北境七年,历尽艰涩,身留沉疴旧疾,冬日郁结难舒,心绪难平。如今不过借丝竹闲乐、雅戏闲谈疏解病郁,并非所谓荒废德行、恣意妄为。”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护住楚晏分毫,驳回所有非议:
      “皇家威仪,在江山安定、百姓安居,不在闲乐细碎。长公主为国担难、为民受苦,功在社稷,些许私趣,朕自当包容。”

      “往后公主府诸事,乃天家私眷琐事,无需百官反复置喙,不必再奏。”

      一句圣言,彻底盖棺定论。

      满殿朝臣尽数默然,面面相对,心底皆生骇然。

      陛下此番言语,哪里是姑息纵容,分明是极致偏爱!
      明知公主行径逾矩、落人口实,却依旧一味袒护,不许群臣半句非议!

      众人心中愈发笃定,帝王溺爱长公主至此,早已无半分原则可言。这般被病痛与安乐困住的公主,有帝王无限包容庇护,胸无丘壑,耽于享乐,此生再无登顶干政的魄力与心智,彻底不足为朝堂忌惮。

      百官心底所有潜藏的戒备、残留的提防,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朝野上下,再无人将明晏长公主视作朝堂隐患。

      朝堂风波起落的讯息,转瞬便由暗卫传回公主府中。

      西跨院丝竹依旧婉转,少年伶官抚琴起舞,笑语温雅,一派升平风月景象。

      垂落的素纱帘后,楚晏斜倚软榻,指尖轻捻案边素帕,听着萧禾低声回禀金銮殿上的种种情形,眉眼慵懒,无半分波澜。

      冬日柔光透过窗棂,落于她眉眼之间,掩去眼底深藏的清明算计。

      她要的,从来不是帝王偏爱,不是朝野包容。
      是这漫天流言铸就的荒唐名声,是百官彻底松懈的戒备,是朝堂无一人设防的安稳局势。

      萧禾立在帘侧暗处,身姿挺拔,垂眸看着帘前一派虚假风月。
      他看着案上被他悄然换过的清水酒盏,看着隔帘献艺、不敢越矩半分的伶人,心底酸涩与安稳交织。

      世人皆醉于她的放纵假象,唯有他独醒,知她步步为营、寸寸谋棋。

      而府中侧院,寒夜寂寂,人心凉薄。

      顾砚臣自那日听母亲一番挑拨,又听闻朝堂百官尽数弹劾公主、却被帝王全力偏袒的消息,心底郁结更甚。

      他日日听闻府中不绝的乐声,夜夜望见主院通明的灯火,那些歌舞嬉游的喧嚣,于旁人是风月趣事,于他,却是一次次刺眼的嘲弄。

      顾老夫人瞧出儿子心底的猜忌与落寞,日日趁夜絮絮叨叨,反复挑拨,不肯停歇半分。

      “你看!满朝文武皆说她失德荒唐,偏偏陛下一味护短!”
      “这般明目张胆的放纵,连朝堂礼法都不惧,何曾有半点将你这驸马放在眼里?”
      “她就是仗着陛下宠溺,肆意妄为,冷落于你,让你做这全天下最可笑的夫君!”

      细碎言语日夜浸润,彻底碾碎顾砚臣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体谅。

      他曾经敬她、怜她、惜她,敬她为国赴难,怜她身有沉疾。
      可如今所见所闻、所听所感,皆让他觉得,过往所有敬重,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笑话。

      猜忌生根,隔阂深种。
      这桩看似体面的皇家婚事,早已被漫天风月假象、人心挑拨离间,撕得满目裂痕,再无半分温存余地。

      皇城风起,朝堂心卸,府邸情裂。
      她以一身浮名,掩尽胸中山河,棋局至此,已然稳稳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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