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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帘前观风月,心河自澄明 腊月隆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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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隆冬,霜气覆城。
连日朔风凛冽,吹得京华朱墙黛瓦皆凝寒白,街巷草木尽凋,万物俱是肃寂沉冷。
唯独明晏公主府,与整座皇城的冬日肃穆截然相悖。
日来天光微暖,暮时灯烛长明。府内雕廊曲榭尽数悬起琉璃灯,晚风掠过灯穗,摇曳碎光满庭,一派融融靡丽之景,日日不歇。
这日午后,萧禾亲领一众少年入府。
一行人步履轻缓,列队行过府中长阶。皆是面容清润俊秀、身姿温雅的少年郎,各擅丝竹歌舞、诗酒谑趣,气质干净温润,无一艳俗张扬,正是他连日细细甄选、身家清白、从未侍过人的乐坊清倌。
穿过多重院落,直达主殿外庭。
萧禾止步檐下,身姿挺拔肃然,垂首低声复命。
“公主,人已带到。”
殿内静谧温软,素色云纹纱帘垂落,隔出一重朦胧清影。
楚晏斜倚软榻,一身素色锦袍慵懒松弛,眉眼淡淡,隔着薄帘淡淡扫过庭中列队的少年,语声闲散无波。
“安置西跨院吧。”
字字轻浅,随意得近乎漫不经心。
仿佛这般收纳伶官、蓄养宴乐,不过是冬日闲极无聊、寻常遣闷的儿戏之举。
萧禾颔首应诺,转身引众人退去安置。
西跨院本是空置闲院,亭台雅致、屋舍宽敞,极适宴乐休憩。自此院落日日清扫、夜夜点灯,丝竹弦乐、笑语清音,朝夕不绝于耳。
楚晏自那日起,每日午后暮晚皆移坐主殿帘前。
纱帘垂落不卷,严严实实隔了内外远近。
她只静坐帘后,外人看不清她神色,她却能将院中歌舞嬉游尽收眼底。
对外人而言,这便是极致的耽乐放纵。
堂堂天家贵主,终日垂帘观伶人献艺,把酒闲谈、夜夜笙歌,沉溺风月、荒废自持,再无半分昔日朝堂锋芒。
无人知晓帘后暗藏的规矩。
世人皆以为公主日日宴酒纵欢、随性酣饮,殊不知她体内隐疾最忌酒气冲撞,分毫沾不得。
酒气躁烈,最易引动血脉沉伏的燥热,一旦毒发,后果不堪设想。
此事普天之下,唯独楚晏与萧禾二人心知肚明,是绝不可外露的致命秘辛。
若是让人知晓她身有此疾,但凡酒气、热气、躁动便能令她心神失守、身不由己,便是授天下人以最大把柄,稍有歹念之徒,皆可借机玷污、拿捏于她。
是以每逢宫宴朝会、百官欢聚,纵使杯中酒烈、众人相劝,她亦不动声色,浅抿佯装,隐忍克制,面上从无半分异色,永远端庄从容、落落得体,从无一人窥见她内里煎熬、分毫怯态。
而府中私宴,无人敢近前窥探,更无人敢妄议。
每一次案前置酒、举杯佯饮,萧禾皆会趁众人舞乐正酣、目光缭乱之际,悄然无声将她盏中烈酒换作清冽白水。
少年们立于院中献艺抚曲、翩然起舞,笑语温软,技艺周全,却自始至终隔着一重垂落纱帘,不得近身、不得直视、不得攀谈。
看似满堂风月荒唐,实则分寸森严、壁垒分明,无一人能越雷池半步。
外人所见的放纵奢靡,尽数是演给朝野、市井看的一场浮华假局。
府中风声日盛,夜夜弦歌不辍、灯火通明,不消数日,满城皆知明晏公主府冬日纵情声色、日日宴乐无度。
风声不止传入市井街巷,亦尽数落入耳畔偏院母子二人耳中。
顾老夫人本就积怨在心、耿耿于怀,自上次被楚晏当面冷怼撕破脸面,心中恨意早深种不消。如今听闻主院夜夜笙歌、蓄养伶官、终日观曲嬉游,更是妒火与怒意交织,日日心绪难平。
这些日子,她日日守在侧院,专等顾砚臣归来,夜夜灯下挑拨,字字诛心,句句煽动。
寒夜灯昏,窗纸透进细碎冷风。
顾砚臣踏雪归院,神色本就郁结沉闷,连日耳边尽是市井流言、旁人窃议,心底早已不复当初敬重纯粹。
顾老夫人上前扶住他袖摆,眉眼皆是痛心疾首,声声叹息:
“我儿,你如今总该看清了吧?”
“从前我劝你多上心夫妻情分,你总替她辩解,说她体弱多病、心性清冷、不喜热闹。可如今呢?”
“府中西跨院夜夜歌舞升平,伶官成群、朝夕相伴,日日把酒观曲、纵情嬉游!她哪里是清冷多病?她是根本瞧不上你、厌弃你这寒门出身的驸马!”
“放着堂堂正牌夫君不亲,偏要日日与外男厮混宴乐,闹得满城风雨、人人耻笑!你身为驸马,名存实虚,日日独居冷院,受遍天下笑话!”
她句句逼压,层层挑开顾砚臣心底最敏感的缝隙:
“她这哪里是养病解忧?分明是荒淫无度、不守妇德!全然不顾皇家礼法、不顾你的颜面!”
“这般行事,哪里还有半分天家公主的端庄体面?她心中从来就没有你半分位置!”
灯下声声数落,字字戳心。
顾砚臣立在原地,面色沉沉,心口纷乱翻涌。
往日那点敬她为国受难、怜她身带沉疴的心意,在连日流言、亲眼所见、生母日夜挑拨之下,一寸寸土崩瓦解。
他敦厚温顺,不懂权谋伪饰、不懂刻意自污、不懂人心棋局。
他所见所闻皆是真切——
府中夜夜笙歌不假,日日伶官伴宴不假,终日纵情嬉游不假。
敬畏渐渐褪去,最初的体谅尽数消散。
心底深处,细密寒凉的猜忌,彻底生根蔓延。
他终于开始真切怀疑。
从前所有清冷疏离、所有淡漠疏远、所有不冷不热,
从来不是体弱倦怠、不是性情寡淡,
是真的不屑他、轻视他、厌弃他。
一府之内,明暗两分。
前院假风月,掩尽朝堂风波;
侧院真隔阂,裂尽微薄情分。
满城人皆看她荒唐昏聩,
唯有帘内人自稳棋局,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