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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假构风流局,寸心妒雪霜 ...


  •   腊月隆冬,朔风卷地,京华早已落尽繁色。
      满城寒枝枯槁,长街霜气沉凝,凛冽北风穿街过巷,吹得朱门黛瓦尽覆一层薄白冷雾。

      清晏主院向来与别处府邸不同。
      寻常权贵宅邸冬日地龙炽暖、炭盆长燃,暖意融融,唯独这座主殿,终年清寒通风,从不蓄火取暖。只淡淡一笔旧规沿袭,殿内四时凉静,腊月更显疏冷孤绝。窗棂常开不闭,寒风朝夕穿堂而入,吹动帘钩轻晃,泠泠作响,衬得整座院落愈发清寂疏淡。

      连日来,顾老夫人频频借故出府,游走市井茶楼,口中碎语不断。
      不过短短数日,关于公主府的流言早已沸遍京城。
      坊间人人私议,说明晏公主久病慵懒,近年愈发不拘礼法,宠信近身掌事,疏离驸马,府中尊卑失序、风气废弛,俨然一副荒疏自持的模样。

      蜚语嘈杂,入耳不堪,主殿之内却始终沉静无波。

      楚晏斜倚铺着素绒软垫的临窗软榻,一身素色锦常服,长发松松挽起,眉目清泠淡漠。窗外寒风簌簌落枝,漫天霜色入窗,落在她眉眼间,添了几分疏离孤凉。

      暗卫垂首立在殿角,将近日市井流言、朝野细碎动静一一低声禀明。

      话音落尽,殿内静默片刻。

      楚晏指尖轻搭膝头,眸光淡扫窗外沉沉冬色,无愠无怒,亦无半分羞恼。

      流言四起,人心浮动,恰恰是她最想要的时机。

      她缓缓侧首,看向身侧侍立的萧禾,声线清浅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起落,却字字落定乾坤:

      “世人既传我耽于闲乐、荒废自持,那便遂了众人心意。”

      “你往城中顶级乐坊青楼,精选一批清倌送入府中东跨院。”

      “容貌需清秀温润、骨相雅致,身姿端正。且要样样精通,善丝竹、能歌舞、工诗赋、懂谑趣,多才多艺,足以承宴助兴。”

      “自今日起,东跨院日日置酒、夜夜弦歌。我府中常开夜宴,吟曲舞乐、闲谈嬉游,昼夜不休。”

      她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凉弧:“要让满城文武、市井百姓,人人皆知,我困于冬寒旧疾,懒理朝务,沉溺声色闲娱,早已无半分壮志丘壑。”

      此言落下,便是自毁半生清誉,亲手为自己扣上“荒淫耽乐、昏聩无为”的名头。

      从前仅有府中近身相待的闲言,尚有辩驳余地。
      可一旦风月清倌入府,日夜宴乐相随,便是铁证如山。
      从此朝野再无人忌惮她、提防她,人人皆会笃定,昔日那位震慑朝野、胸藏雷霆的靖难公主,早已被岁月沉疴磨尽锋芒,沦为耽于耳目欢愉的闲散庸人。

      萧禾静立原地,墨色长衫被穿堂寒风拂得微扬,身形挺拔如松,心底却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他比谁都通透,这一场荒唐风月,是掩权术、避帝疑、惑朝臣的精妙棋局,是她蛰伏多年、伺机翻盘的必经之途。

      可懂是一回事,心口翻涌的酸涩钝痛,终究难以自抑。

      他要亲自踏入风月之地,亲手挑选一众容貌清丽、多才多艺、身洁无瑕的少年,送入她的府邸,日日陪她宴饮、夜夜为她歌舞、朝夕伴她闲谈嬉闹。

      纵使明知一切皆是假局、皆是演戏、皆是权谋障眼,
      可妒意入骨,心疼难掩。

      他守了她数年晨昏,护她岁岁安度,寸心克制、步步隐忍,不敢越雷池半分。
      如今却要亲手为她招来满堂风月之人,亲手铺就这满城唾骂的风流污名。

      心底翻涌着无尽委屈、酸涩、不甘,却只剩全然的顺从与守护。

      萧禾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暗沉波澜,嗓音微沉,恭谨俯首:“属下遵旨。”

      领命之后,萧禾未曾假手任何人,事事亲力亲为。

      他心中自有一套极致严苛的挑选尺度,分毫不肯迁就:
      其一,必要完璧清白,皆是乐坊刚收、未经待客的新晋清倌,身无沾染、心性纯粹,无任何风月纠葛;
      其二,容貌上乘气质干净,清秀雅致、温润耐看,无艳俗媚态,不至于太过招摇惹祸,亦足够撑得起宴乐场面;
      其三,技艺周全精通,吹拉弹唱、轻歌曼舞、诗酒闲谈无一不精,真正能陪宴助兴,做实“沉溺声色”的假象;
      其四,身家干净无牵连,无朝堂派系依附、无权贵后台牵扯、无市井恶名、心性温顺怯懦,绝无攀附钻营、投机取巧之心,从根源杜绝任何人借近身之机构陷、拿捏公主分毫。

      他既要帮她将这场“荒淫纵乐”的戏码演得淋漓尽致、人尽皆知,麻痹朝野所有人;
      又要拼尽一己之力,守住她的底线清明,护她戏外无半分纷扰、无半分隐患。

      一连整日,萧禾往返京城各大乐坊,层层筛选、细细考究,百里挑一,字字斟酌。
      每敲定一人,心底的醋意便沉一分,疼惜便重一寸。

      他亲手为她筑造风流假象,亲手为她背负漫天污名,
      一腔赤诚隐忍,满腹情深酸涩,尽数藏于无人知晓的方寸心底。

      与此同时,西侧偏院,寒夜寂寂,人心悄然崩裂。

      连日风雪凛冽,夜色沉沉,顾砚臣处理完府中杂务归来,耳中依旧萦绕着市井不绝于耳的流言蜚语。

      往日,他听闻旁人非议公主,必会心底驳斥,满心敬重维护。

      他出身寒微,蒙圣恩尚主,半生感念楚晏宽和体恤、感念她身世坎坷、为国负重。在他心中,这位天家公主清冷高洁、品性端方,纵使夫妻疏离,亦是体弱性凉、性情寡淡,绝非市井谣传那般荒唐无度。

      敬畏、感激、仰慕,是他数年不变的心境。

      可流言日复一日铺天盖地而来,从最初的捕风捉影,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主院近侍寸步不离、尊卑不分、日夜相守,如今更是要广纳风月清倌入府、昼夜宴乐、纵情嬉游。

      桩桩件件,叠加眼底,让他素来笃定的心思,渐渐生出裂痕。

      屋中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顾老夫人见儿子神色郁结、眉眼迷茫,知是时机彻底成熟,再不藏掖半分私心怨恨,上前步步细劝,句句挑拨,字字诛心。

      她坐在灯下,望着自家儿子温厚木讷的模样,满心恨铁不成钢,语声压低,带着隐忍多日的怨怼:

      “砚臣,你心地仁厚,事事容让,可你也要分清何为体恤、何为轻贱!”

      “从前娘不言不语,顾全皇家颜面、顾全你驸马体面,只当公主只是体弱清冷、不喜俗人。可如今呢?满城风声鹤唳,她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半分天家贵主的端庄威仪?”

      “放着你这明媒正娶、圣旨亲封的正牌夫君冷在侧院,终年不临、终年疏离。放着府中礼法尊卑不顾,日日宠信近侍,如今更是要蓄养风月伶官,夜夜笙歌、纵情声色!”

      “那些人是什么出身?是市井风月卖艺之人!卑微风尘,不入清流!她堂堂大曜公主,宁可与风尘少年朝夕嬉游,也不愿多看你一眼!”

      顾老夫人眼眶微红,句句戳心:
      “不是她体弱孤僻,是她压根瞧不上你!是她心底轻视你、厌弃你!所谓清冷多病,不过是敷衍世人、敷衍你的托词!”

      “你守着这虚名驸马位分,谨小慎微、恭恭敬敬、步步退让,到头来,不过是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一字一句,如霜刃割心。

      顾砚臣僵立原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多年根深蒂固的敬重与信任,轰然松动。

      他素来敦厚纯粹,不懂人心诡谲、不懂权谋伪装、不懂世人演戏布局。

      他所见所闻,皆是真切:
      主院不分昼夜的近身侍奉、毫不避嫌的亲昵姿态、日渐放纵不拘的言行、如今大肆招揽风月伶官的荒唐举动。

      市井流言、母亲苦劝、眼见景象,三者重叠,彻底击溃了他心底最后的笃定。

      从前的敬,是敬她高洁大义。
      如今的疑,是疑她薄情放纵。

      他心底的天平,彻底倾斜。

      敬重慢慢褪去,茫然取而代之,继而滋生出细密、寒凉、真切的猜忌。

      他开始真的以为——
      那位高高在上、清冷疏离的公主,是真的厌他、轻他、弃他。
      是真的久病颓靡、耽于声色、荒废德行。

      一室烛火摇曳,照见人心凉变。

      主院谋棋正深,侧院情裂暗生。
      有人假演荒唐瞒天下,有人真心猜忌困方寸。
      漫天风雪铺京华,一盘污名权局,至此彻底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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