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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浮言喧九陌,冷帘镇闲尘 残雪初融, ...

  •   残雪初融,天日清寒。

      京华街巷的霜白尚未褪尽,檐角冰棱垂垂欲落,风过长街,携着料峭寒意,卷走冬日沉寂,却吹不散满城沸沸扬扬的闲言。

      近几日,京中最盛的谈资,尽归明晏公主府。

      自雪后梅林一宴落幕,长公主放任伶人、肆意戏谑贵女的言语,经由各府命妇、闺秀之口,顷刻传遍九陌长街。茶肆闲谈,巷陌私语,人人皆叹昔日肃然端稳的长公主,归国未及一载,竟沉溺笙歌、疏懒自纵,活成了最耽于风月闲散的模样。

      朝野听闻,亦多是淡淡摇头,再无半分忌惮提防。

      世人眼底,楚晏已是盛名尽褪、胸无丘壑之人,徒留一身皇家尊荣,只剩随性嬉游、虚度光阴。

      而公主府内,风月依旧无歇。

      西跨院丝竹婉转,日日弦歌绕梁,清音漫过叠叠回廊,落至静谧侧院,声声入耳,扰得人心绪不宁。

      驸马居所偏静,庭院栽着几株枯竹,雪融之后枝桠湿漉,愈发显得清寒寥落。

      暮色未垂,顾砚臣自外归府,靴底沾着浅浅湿泥,神色沉郁入内。

      堂中,顾老夫人正临窗坐着,手里捻着一方锦帕,眉头紧蹙,听见脚步声,当即抬首,眼底积着连日的郁气与不甘。

      这些年,她母子二人寄居公主府中,享尽优渥。

      旁人艳羡不尽,可顾老夫人心中,从无半分知足。

      在她眼里,这份优渥不是恩典,是拿捏。是楚晏高高在上,以天家尊荣圈养他们母子,以丰厚银钱堵人口舌,任由自己荒唐行事,轻贱驸马体面。

      “你可听闻了?”顾老夫人压着声气,眉眼间尽是愤懑,“如今满城都在笑话你,笑你空挂驸马虚名,管束不住妻室,任由公主府日日笙歌、狎玩伶人,荒唐无度,丢尽脸面。”

      顾砚臣褪去外袍,交由侍女收好,眸光望向主院方向。

      遥遥隐约有乐声漫来,轻柔靡丽,落在他耳中,只觉刺心。

      他本是寒门出身,一朝尚主,平步青云。初时他感念楚晏北境七年风霜苦楚,敬她为国隐忍,处处退让、事事恭谨。

      可日复一日,眼见她沉溺嬉游、行事逾矩,流言层层叠叠压来,他心底那点敬重与怜惜,早已被旁人非议、日日见闻,磨得淡去大半。

      “公主身带旧疾,冬日郁结难舒,寻乐遣闷,亦是情有可原。”顾砚臣语声轻沉,尚存一丝隐忍维护。

      “情有可原?”顾老夫人冷笑一声,步步逼促,“寻常女子尚知守礼自持,她身为天家长公主,一言一行系皇室颜面!如今公然蓄伶设宴,戏耍京中贵女,荒唐行径传遍京华,这等放纵,也叫情有可原?”

      她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句句挑拨,揉碎了顾砚臣仅剩的包容:

      “我儿,你莫要太过懦弱。她月月给你百两例银、予我五十两,看似厚待,实则是用银钱堵你口舌,叫你哑口无言、一味隐忍!”

      “她占着主位,享着陛下万般纵容,日日奢靡纵乐,让你独守冷清偏院,受尽天下耻笑!你今日若不前去规劝一二,日后朝野人人轻你、府中人人欺你,这一生便只能做这仰人鼻息的虚位驸马!”

      字字句句,如针扎心。

      顾砚臣本就郁结难平,被这番话撩得心神大乱。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积郁,稍作整理衣袍,转身往主殿而去。

      ……

      主殿内,温雅清寂。

      殿中依旧恪守旧规,不燃明火炭炉,只凭穿堂微风散尽滞气,避燥护体,无人知晓缘由,只当是长公主久病畏寒、习性特殊。

      素色烟罗长帘垂落及地,隔出内外两重天地。

      帘外清光浅浅,帘内人影慵懒。

      楚晏斜倚铺着狐绒软垫的杨木软榻,鬓发松挽,仅一支冷玉簪固定青丝。一身素色常服,衣纹素雅,无过多珠翠点缀,却自有天家嫡尊的矜贵冷态。

      她眸色淡淡,静听帘外伶人抚弦。

      案上摆着青瓷酒盏,盏中澄澈净水代替醇酒,无人识破分毫。日日宴前,萧禾皆会趁乐声缭乱、众人失神之际,悄然换去杯中烈酒,护她周全,此为二人缄口不言的隐秘。

      萧禾立在帘侧暗影处,身姿端挺沉静,垂眸敛气,不言不动,唯静静侍奉。

      宫人轻步入内,躬身低声回禀:“公主,驸马求见。”

      楚晏睫羽微抬,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声线轻缓无波:“传。”

      须臾,顾砚臣步入殿中。

      他立于帘外丹墀之下,对着垂落的素帘躬身行礼,姿态恭谨,难掩神色间的沉郁与规劝之意。

      “臣,见过公主。”

      楚晏懒声应道:“免礼。”

      隔着一重轻薄烟罗,她的声息清冷疏离,不远不近,天生带着尊卑壁垒,教人无从僭越。

      顾砚臣抬眸,望着那道朦胧绰约的人影,连日积压的难堪、委屈、旁人非议的耻笑,尽数涌上心头。

      他终是开口,语声恳切,亦带着几分隐忍的责劝:

      “公主,近日府中宴乐无歇,流言遍起京华,朝野多有非议。公主身居天家尊位,为宗室表率,还望稍稍收敛举止,守礼自持,以安朝野议论,以全皇家体面。”

      殿内弦声微顿,余音浅浅消散。

      一室清寂。

      良久,帘内才传来女子清淡慵懒的语声,不急不缓,字字冷稳,无半分波澜:

      “驸马倒是越发爱管本宫闲事了。”

      语气不厉,却自带威压,轻轻一语,便压得顾砚臣心头一滞。

      楚晏微微侧身,隔着薄帘,目光淡淡落于他身上,矜贵疏离,分毫不让:

      “本宫待你母子,从不薄待。”

      “驸马月例百两,令堂月例五十两,月月如期足额,分毫不缺。四季衣料、年节赏赐、日常供给,皆是最优从厚。寻常京中勋贵子弟,俸禄尚不及你半数。”

      “你身居驸马尊位,无职事缠身,无劳碌之苦,安享天家供奉,本就该安分守己,静守本分。”

      她语声浅浅,却字字厘清尊卑,敲碎他心中所有不甘:

      “本宫府中闲乐消遣,不过私宅细碎之事。本宫尚且不惧流言、不拘俗礼,驸马反倒汲汲于外人闲言,屡屡来此置喙,未免失了臣下该有的分寸。”

      每一句,都温和,却字字锋利。

      将他母子享尽厚禄、贪心不足、受恩不知惜、反倒上门挑刺的狭隘心思,点得通透彻底。

      顾砚臣脸色微白,喉间一涩,所有规劝之语,尽数堵在胸中,再难言半句。

      他心知楚晏所言句句属实。

      府中供给优渥至极,银钱丰厚无忧,他母子早已占尽便宜。可心底那份被漠视、被轻待、被天下人耻笑的难堪,终究难以平息。

      可尊卑悬殊摆在眼前,他无半分立场辩驳。

      楚晏不欲多言,语声淡了几分,带着终结一切的冷寂:

      “回去安分度日即可。”

      “往后府中私趣,无需驸马费心规劝。”

      字字落下,便是逐客之意。

      顾砚臣躬身垂首,眉宇间郁色深重,只得压下满心郁结,低声应诺:“臣……遵公主谕。”

      他躬身退离大殿,步履沉缓。

      身后丝竹之声复起,婉转缠绵,依旧日日不休。

      帘内,楚晏望着窗外浅浅残雪,眸底温柔尽褪,只剩一片幽深清明。

      市井浮言、朝野轻鄙、驸马怨怼、俗人贪心……

      这一切沸扰尘嚣,于她而言,皆是最好的遮眼迷雾。

      世人越笑她荒唐庸碌,越轻视她耽乐废政,她藏在浮华之下的棋路,便越安稳,越无人识破。

      萧禾垂眸低声:“驸马心中积怨,顾老夫人仍日日挑唆。”

      楚晏指尖轻搭榻沿,唇角掠开一抹极淡的凉弧:

      “无妨。”

      “留着他们闹,留着世人说笑。”

      “本宫要的,从来不是世人敬我。”

      “是世人——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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