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秋风驯骏影,私衣动尘疑 自那日主院 ...
-
自那日主院立规之后,明晏府内一派安稳宁和。
顾老夫人彻底收了往日细碎试探、爱端架子的市井心性,安分居于侧院,再不越界半步。知晓公主待遇宽厚、月例优厚、尊荣安稳来之不易,她心底常怀感念,行事愈发谨慎。
只是深宫庭院终究清冷,不比乡野街坊热闹。
日子久了,她耐不住终日闭院久坐的寂寥,便时常请府中备下车马,频繁出府闲逛。大多时日,皆是去往城中热闹茶楼,寻往日邻里旧识闲话小坐,消磨深秋漫长白日。
她如今一身富贵体面,衣着精致、出入车马,早已不是当年田间劳作的寻常村妇。
昔日街坊邻里,有人真心艳羡她一朝翻身、儿子跃龙门、后半世荣华无忧;
却也有人暗藏酸意、心生嫉妒,看她平步青云,心底百般不忿。
秋日茶楼人杂,三教九流齐聚,闲言碎语最是滋生流转。
初时众人不过闲谈市井小事、京中趣闻。时日渐深,便有嘴碎好事之人,专挑隐秘阴私挑拨,句句往顾老夫人心底最悬、最不安的地方扎。
起初只是含糊调侃。
渐渐便有人压低声音,故作善意提点:
“老夫人如今富贵滔天,只是人心难测,皇家深宅最是藏污。”
“听闻这位明晏公主年少坎坷,昔年曾滞留邻国为质七年,流落异域、身不由己……清白名分,本就难说。”
一语初出,已是刺耳。
顾老夫人当时面色一僵,心头骤然沉冷。
她一介市井妇人,最看重名分体面、贞洁规矩。可这些隐秘旧事,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及半分。
她本欲掩耳不听,可周遭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细,越传越不堪。
更有甚者,话锋一转,直指府中最忌讳的私隐:
“再说那公主府掌事内侍萧禾,日日贴身随行、晨昏不离,起居药膳、近身内务全由他一手包揽。”
“外人早有流言,二人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主仆逾矩、暧昧难明。公主大婚虚设,驸马徒有虚名,说到底……不过是摆出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句句蜚语,字字诛心。
茶楼人声嘈杂,闲话轻飘,却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顾老夫人心里。
她半生守的是家长规矩、妇德名分、家门清白。
这些流言,于朝堂世人或许只是闲谈,于她而言,却是塌天般的难堪与惶惑。
她素来市侩浅思、心性不深,经不起这般恶意挑拨。
初时不肯信,可架不住众人轮番碎语、假意提点、句句笃定。
久而久之,心底悄悄埋下疑根——
难道堂堂公主,果真名节有亏?
难道那日日守在公主身侧的掌事,果真与主子不清不白?
她心底乱作一团,又全然不敢声张。
此事若是告诉儿子顾砚臣,以儿子谨慎安分的性子,必然惊惧惶恐,要么得罪公主,要么郁结难安,甚至毁了如今来之不易的荣华安稳。
她不敢问、不敢查、不敢言、不敢露。
只能将所有惶恐、猜忌、难堪、疑窦,全数压在心底,独自反复琢磨、暗自揣度。
表面依旧安分守礼、温顺沉寂,
心底却悄悄生了芥蒂、种了暗疑,埋下日后风波的长长伏笔。
日子便在这表面安稳、内里藏疑中缓缓流逝。
秋风渐紧,木叶尽脱。
京城彻底入了深秋,天清气寒,长空澄澈,正是一年最适宜策马郊野的时节。
府中沉寂安稳,无人知晓,茶楼一席闲言,已悄然在最安分的人心底,种下了猜忌的种子。
来日风雨,皆从此起。
秋空如洗,万里澄澈。
连日府中安寂,尘事皆宁。庭前梧桐落尽残叶,风过疏枝,清旷飒然,最是策马驰骋的好时节。
楚晏久居深宅,日日静养调息,久未舒展筋骨,晨起望着窗外朗朗天色,便生出几分闲意,欲往城郊马场走马散心。
府中御厩蓄着不少良种骏马,皆是历年各地进贡的良驹。萧禾得令,一早便随管事前往马厩,逐一核验品相脚力,供她挑选。
马厩开阔通风,草料清香,群马垂首静立,鬃毛乌亮,体态矫健。
楚晏缓步踏入厩中,步履悠然,目光在一众骏马间缓缓扫过。或神骏凶悍,或温驯敦实,皆是上等良种。
几番细看,她最终落目于一匹通体雪白的玉花骢。
此马筋骨匀称,四蹄修长,眉目温驯却不乏傲气,立于群马之间,清逸出尘,性情稳而不躁,最合她心意。
“便它吧。”
楚晏淡淡开口,一语敲定。
萧禾立在身侧,顺势颔首,低声应诺:“此马脚力平稳,性情驯顺,极适城郊缓驰。属下稍后亲自让人刷洗打理,调试鞍鞯,保稳妥无虞。”
他事事妥帖,无需她多费半分心神,只需她一句吩咐,余下所有细碎琐事,尽数包揽。
择定骏马,折返主院。
秋日天光透亮,落满窗棂。楚晏欲出门策马,需换一身利落骑装,褪去常日宽袍广袖。
这类贴身私衣、近身穿戴之物,素来是萧禾亲手经手打理。
他入内室取来一身月白暗纹骑装,料子轻薄韧实,裁度合身,针脚细密,是提前备好的秋款骑服,专为秋日郊驰所制。他垂立帘外,有条不紊整理衣摆、束带,一一归置整齐,静待她更换。
这般私密贴身的衣物打理、近身穿戴筹备,多年来已成惯例。
恰好此时,顾老夫人闲来无事,顺着长廊散心,无意间行至主院外廊。
她本已安分守界,不敢再踏入主院半步,只敢远远立于廊外闲看。可抬眸一瞥,恰好望见帘内人影——
堂堂一朝公主,尊贵金枝,贴身骑装这般私密物件,竟由一位外男掌事亲手整理、细细打理。
她眼底瞬间掠过极大不适。
在她市井根深的观念里:
女子贴身衣物、私衣穿戴,皆是最隐秘之事,除却夫君,绝无外男经手的道理。
哪怕明知萧禾是府中掌事,经年贴身伺候,可亲眼撞见这般私密亲近的场面,往日茶楼听来的流言、心底压着的猜忌,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表面不动声色,依旧是安分温和、不多言不多看的模样,缓缓转身退离。
可心底那根刺,却愈发扎得深了。
越发觉得二人相处太过亲密逾矩,主仆分寸全然不对,那些市井蜚语,未必是空穴来风。
一念滋生,疑窦更重,只是她藏得极深,半点不敢外露。
内室之中,楚晏全然未将外人心思放在心上。
换罢利落骑装,身姿纤挺,眉目疏朗,褪去平日端坐静养的沉静,多了几分飒然英气。
萧禾收拾妥当,又亲自核查马鞍、缰绳、护具,一一确认稳妥,再吩咐下人备妥马车。
出城驰骋,无需张扬仪仗。
不多时,门前车马备好,青帷马车沉稳雅致,不奢不艳,极为低调。
萧禾先行上前,垂手扶帘,待她缓步登车,方才利落落坐车夫身侧,吩咐启程。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青石长街,离了肃穆深宅,一路向城郊而去。
京郊旷野辽阔,秋风吹散沉郁,天地开阔无垠。
压抑深宅的拘束、虚假婚事的烦闷、心底暗藏的心结,皆在这一路清风里,稍稍舒展。
马车颠簸轻缓,前路长风漫漫。
一人车内安坐,一人车前护行。
满城流言、满腹猜忌、满府虚礼,尽数被隔在朱门之后。
眼前唯有朗朗秋空,飒飒长风,与前路无垠旷野。
待车马抵达郊野马场,便可卸帘走马,肆意驰聘一回,暂避人间细碎是非、方寸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