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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孤廊凝霜立,寸心剖清寒 殿门阖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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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阖上的那一刻,天光仿佛也跟着淡了几分。
萧禾立在外廊青石阶上,未曾离去半步。
往日他候立廊下,是本分,是习惯,是理所当然的贴身值守。今日他立在此地,却是带着满心无措的赎罪与忐忑。
他知晓楚晏在气。
不是气他有错,是气那一幕刺目荒唐,气旁人不知死活的觊觎,气自己眼底容不得半分瑕疵的牵绊。
她素来隐忍,万事藏心,从不会将儿女私情摆上台面吵闹。
她唯一闹别扭的方式,便是——冷他、疏他、避他、拒他。
一整日,内殿寂静无声。
不闻传唤,不闻动静,连寻常饮水、翻卷、踱步的轻响,都淡得近乎虚无。
萧禾脊背笔直,一动不动立在风里。
秋日风薄,吹得衣袂微凉,他却浑然不觉。眼底只有那扇紧闭的殿门,心头反反复复,皆是晨起她疏离避让的模样。
避让他的近身,拒绝他的诊脉,驳回他的伺候,冷淡他的关切。
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拒绝,都比厉声责罚更磨人。
他不怕罚、不怕骂、不怕她迁怒、不怕她冷脸苛责。
他最怕的,是她不想要他的周全,不再信他的清白。
日头缓缓西斜,廊下光影移位,他自晨至暮,足足立了数个时辰。
暗卫数次悄然来报府中琐事、宫中动向,他皆低声吩咐处置妥当,全程不曾挪动半步,视线始终锁在那道殿门之上。
殿内。
楚晏静坐窗前整整一日。
案上清茶凉透三遍,卷宗摊开半日,一字未阅。
她看似沉静自持,端坐端庄,眼底无波无绪,可耳尖,却始终凝着廊下那道稳稳伫立的气息。
她知道他没走。
知道他在风里罚似的立了整日。
知道他卑微惶恐、小心翼翼,连退下歇息都不敢,生怕她转瞬传唤,生怕再惹她半分不悦。
心口那点郁结的酸涩,明明是旁人惹出来的祸,到头来,却尽数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声受委屈。
她理智通透,心知他无辜。
可情绪执拗,偏不肯松口。
她这辈子权倾朝野,手握生死,能容朝臣狡诈、能容帝王制衡、能容世事险恶,唯独容不得——自己唯一的归处,被旁人沾染半分。
夕阳落得愈发沉缓,金红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她清冷侧脸,衬得眉眼孤绝又单薄。
终于,她淡淡启唇,一声轻响,传至门外。
“进来。”
廊下僵立整日的萧禾,闻声瞬间回神。
眼底积压整日的沉郁忐忑,骤然亮起一丝极浅的微光。
他敛去一身风凉,轻步推门而入,身姿依旧恭谨,却比晨起多了几分沉哑疲惫。
整日立风,眼底微红,神色倦淡,却依旧第一时间垂眸俯首,乖顺待命。
“公主。”
楚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沉沉暮色,语声极轻极冷:
“立了一日,不累?”
萧禾喉结微滚,低声应答:“属下无碍。”
他怎么会累。
比起她数年隐忍毒痛、步步蛰伏、孤身涉险,这点风露伫立,不值一提。
楚晏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案沿,语气听不出喜怒:
“昨夜之事,你无话要与我说?”
她给了他机会。
给了他唯一一次、主动剖白、消解芥蒂的机会。
萧禾抬眸,眸光落在她孤冷侧影上,心口酸涩翻涌。
他从不擅长辩白,也从不愿为自己脱责。
可他怕她误会,怕她心底扎根刺,怕她从此与他生分疏离、咫尺天涯。
他缓缓屈膝,单膝跪落殿中,姿态虔诚而卑微。
“属下无话可脱罪。”
他先认罪,先领责,不推诿、不狡辩。
“昨夜值守疏漏,致使下人僭越妄为,扰公主清眠、污公主耳目,是属下之过,任凭公主责罚,绝无半分怨言。”
楚晏指尖微顿,眼底情绪暗翻。
他永远这般。
先认错,先受罚,先迁就她所有心绪,从不辩解半分委屈。
下一瞬,萧禾抬眸,眼底澄澈清明,字字恳切,句句剖心,无半分浮夸修饰:
“但属下敢以性命立誓——昨夜一整夜,属下心神、目光、心念,自始至终,唯有公主一人。”
“宫人私闯、赖榻、痴妄,是她一己贪念。属下全程避让、全程拒止、全程恪守分寸,衣袂未沾、指尖未碰、语未私谈、心未异动。”
“榻上荒唐表象,是属下无能、受制于人、护之不周。”
“可属下之心、属下之身、属下所守所忠,从来只系公主一人,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暮色沉沉,落在他眼底,干净、赤诚、坦荡。
他受得住所有责罚,扛得住所有委屈,忍得住所有冷待。
唯独受不住——她不信他。
殿内寂静良久。
楚晏依旧背对他,看不见神色,唯有语声极淡,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微颤:
“你无需与本宫立誓。”
“本宫知你品性。”
她怎么会不知。
十年相伴,风雪同熬,伤痛共担,她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萧禾的克制、忠贞、清白。
她知他无辜。
正因知他无辜,那股偏偏无可奈何、偏偏被人玷污视线、偏偏只能冷待他泄私绪的憋屈,才愈发磨人。
萧禾望着她清冷背影,语声愈发沉哑,带着极致卑微的小心翼翼:
“公主知晓,可公主介怀。”
他看得太透。
她不怪他错,她怪那一幕刺眼,怪旁人妄想染指他,怪自己心底那点无处安放的占有与酸涩。
“属下知晓公主心底别扭。”
“是属下不好。”
“是属下未能护好分寸,未能杜绝旁人妄念,让公主眼见不堪、心生膈应。”
他全数揽过所有错处,把旁人的贪念罪孽,尽数归为自己的失职。
楚晏心口骤然一紧。
积压整日的冷硬疏离,险些绷不住碎裂开来。
她终于缓缓转头,垂眸看向跪地的他。
夕阳余晖落在他清俊疲惫的眉眼上,眼底是全然的顺从、愧疚、惶恐,还有独独对她才有的、毫无底线的迁就。
她冷声道:
“你何错之有?”
“错的是宫人贪妄,是圣命制衡,是深宫算计。”
字字清明,事事通透。
可她顿了顿,唇瓣微抿,终是藏不住一丝极浅、极拗、极私密的情绪,轻轻落下:
“错在……旁人敢觊觎属于本宫的人。”
一语落地,无声震彻殿中。
这是她第一次,变相袒露心底占有。
第一次直白道出,她所有冷待、所有别扭、所有疏离,从来不是疑他、不信他。
是吃醋。
是独属于她的、隐忍至极、藏了数年的醋意。
萧禾浑身一震,抬眸深深望进她眼底。
那一刻,所有忐忑尽数落地,所有寒凉尽数消融。
他看懂了。
看懂她整日的冷,是私心。
看懂她整日的疏,是在意。
看懂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身段,宁肯憋闷郁结,也不肯轻易流露半分儿女情长。
他心口酸涩滚烫,俯身深深叩首,声音轻而郑重:
“属下此生,身心寸土,皆属公主。”
“无人可觊觎,无人可沾染,无人可僭越。”
“从今往后,属下必清尽所有周遭妄念,守好分寸,守好本心,守好公主眼底清净。”
暮色渐浓,殿内静得只剩二人呼吸。
楚晏看着他虔诚俯首的模样,心底那根扎了整日的刺,终于缓缓松动。
别扭还在,酸涩还剩,可那层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冰冷隔阂,已然悄然碎裂。
她淡淡出声,语气依旧端着公主的矜贵,却少了大半寒凉:
“起来吧。”
“此事……暂且揭过。”
依旧是暂且。
不是彻底释怀,不是全然无事。
她的拉扯,从未一次轻易收尾。
来日依旧要磨、要缠、要分寸对峙、要心口暗涩。
可唯独这一句,给了他微光,给了他台阶,给了他继续小心翼翼、倾尽所有温柔补偿的余地。
萧禾缓缓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眼底终是落回了安稳的暖意。
暮色四合,晚风入窗。
一场由旁人妄念掀起的心底风波,
看似落幕,
却让二人深埋心底的羁绊、占有、宿命纠缠,愈发刻骨,愈发难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