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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晓色窥荒唐,寒心敛浮沉 长夜寂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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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寂寂,烛火将残,一殿荒唐被沉沉夜色死死掩住。
萧禾静坐榻内,通体寒凉,半宿未动分毫。他始终目视主榻方向,心神全系在沉睡的楚晏身上,身侧宫人偏执卧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团碍眼无状的虚影。
他忍得僵硬,守得清白,进退无路,只待天光破晓,再自行收拾这残局,绝不让半分污秽风波,扰她清宁。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褪,东方翻出薄薄鱼肚白,细碎晨光穿透窗纸,一点点漫进内殿。
主榻之上,楚晏睫羽轻轻一颤。
她是被头颅深处沉沉的昏沉钝胀逼醒的。
那碗安神汤药的后劲缠滞血脉,让她睡得极沉,醒后依旧头脑发懵、四肢发软,浑身透着一股慵懒无力的倦怠。
初醒之际,殿中寂静得过分。
往日天光初亮,廊下必有值守宫人轻细动静,身侧必有萧禾等候的气息。他永远是殿中最早醒、最稳妥候命的那一个,不离半步,不差分毫。
可今日,四下空空荡荡。
无人侍立,无人候驾。
外廊听不见半点值守声响,内殿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浅浅的呼吸。
楚晏惺忪的眸色骤然一凝。
昏沉的睡意瞬间被一丝本能的警觉冲散大半。
她缓了缓滞重的神思,撑着榻沿徐徐坐起身,薄衾从肩头滑落,一室微凉空气覆上身来。她抬眸扫遍整座内殿——
六名御前宫人踪迹全无。
那道日日贴身随侍、从不懈怠的清挺身影,亦不见分毫。
心底骤然一空,随即漫起细密的冷滞。
连日一幕幕细碎画面瞬间窜入心底:
值守宫人频频失神的目光、刻意追随着萧禾的身影、一次次无事搭话的轻佻、私下打探过往的痴迷、日复一日藏不住的艳羡与贪念。
她不是不知。
她只是隐忍、只是旁观、只是刻意纵错。
她要等这群仗着圣命护身、安插在她身侧的眼线,自己荒职、自己越界、自己踏破死局,好让她有堂堂正正、无可辩驳的理由,一朝尽数拔除。
可她纵错,是为权谋棋局。
却从未想过,对方胆大至此。
竟敢药迷主君、清空值守、私留内殿,闹到这般地步。
楚晏面上不起波澜,眼底却已渐渐覆上薄冰。
她未曾出声传唤,亦未动怒。只抬手拢了拢身上衣襟,踏着软底布鞋,步履轻缓,独自向内室最深处那方值守偏榻走去。
那是萧禾夜夜就近小憩、以备她突发疾症的独处之地,府中规矩森严,下人绝无半分资格靠近。
越往深处,光线越清透,晨起薄光直直落满窄榻,将榻上景象,照得一览无余。
三步之遥,楚晏脚步骤然顿住。
入目一幕,刺得人瞬间窒息。
窄小偏榻之上,二人同卧。
萧禾一身素色劲装,脊背紧绷,端端正正靠在榻最内侧,身姿笔直克制,全程避让到底,衣袂整齐,分毫未斜。
可他身侧,那名昨夜值夜的年轻宫人,正安然枕卧榻边,贴身紧挨,赖宿其上。
天光昭昭,朗朗可见。
无暧昧触碰,无逾矩亲昵,无半分苟且之态。
可孤男寡女,深夜同榻,独处一室,共度一宿。
这是铁一般、无可辩驳、百口难辩的荒唐表象。
纵使萧禾清白在心、隐忍被动、万般无奈。
可她亲眼所见,亲目所窥。
一瞬间,连日隐忍的别扭、暗处压着的醋意、旁人觊觎他的偏执贪恋,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攥紧心口。
这是她的人。
是任凭她数年打骂、杖责雪罚、冷待厌弃、迁怒苛责,依旧跪地求谅、以命相护、不离不弃的萧禾。
是世间唯独一份、全然属于她的俯首赤诚。
如今,却被旁人不择手段,攀附近身,同榻一宿。
酸涩、寒凉、针尖一般的刺意,密密麻麻堵在胸间。
可不过瞬息,楚晏眸底所有情绪尽数归零。
一腔私醋,被她硬生生压落心底,覆上层层城府冷寂。
她懂他品性。
她知他无奈。
她清楚这宫女恃御赐身份妄为、清楚他投鼠忌器、清楚他怕惊扰她毒势、怕连累她名声,进退维谷。
可懂是懂,刺是刺。
棋局在前,私情在后。
今日这一幕,不是祸端,是她等了许久的万全把柄。
榻上之人终于被殿前微凉的风息惊动。
那名宫人先一步惊醒,猛地睁眼,视线直直撞上前方立着的清冷身影。
看清楚晏那张淡漠无波、眼底覆雪的面容瞬间,她浑身血色刹那褪尽,魂魄皆惊散。
她失声一颤,连尖叫都不敢,慌乱撑着榻面翻滚下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之上,浑身抖如筛糠。
“公、公主!奴婢知错!奴婢一时鬼迷心窍——”
混乱的响动,震醒了彻夜紧绷、未曾真正合眼的萧禾。
他骤然抬眸,视线一瞬聚焦在晨光中静立的楚晏身上。
那一眼,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冰封。
他看见了她眼底的死寂寒凉。
看见了她无声伫立、亲眼撞破一切的模样。
无尽的惶恐、愧疚、卑微与无措,瞬间淹满四肢百骸。
他来不及半分解释,几乎是起身掠下榻边,躬身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姿态卑微至极。
“公主。”
嗓音彻夜干涩,藏不住沉甸甸的自责。
他清白,可他难堪。
他无错,可他有罪。
罪在未能杜绝下人妄念,罪在让她醒后无人值守、孤身寻来,罪在让她亲眼目睹这最荒唐、最易误会、最刺心的一幕。
楚晏垂眸,静静看着跪地慌乱的宫人,语声清淡,无波无澜,却字字如冰落玉盘。
“你奉陛下圣命入府,贴身随侍、记录起居、谨守宫规。”
“可你私藏药粉,迷晕公主。”
“私遣同伴,清空值守。”
“私闯内室,僭越近身。”
“私卧内卫值守之榻,秽乱府规,荒弛圣职。”
她每说一句,宫人脊背便更塌一分,颤抖愈发剧烈。
“你仗御赐身份,恃宠妄为,目无主君、目无规矩、目无圣命。”
“仅此数罪,条条满贯,死无可恕。”
字字定罪,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随后,她目光淡淡扫过俯首不语的萧禾。
眼底依旧看不出半分私人怨怼,只有主君规整府邸、论事定责的冷静。
“内院值守不严,管束疏漏,致使内室失序、下人僭越。”
“萧禾,你失职。”
萧禾不曾辩驳半字,俯身叩首:“属下甘愿领罚。”
他不求宽恕,不求洗白,只求她心头稍顺,只求她别存芥蒂。
楚晏收回目光,声线沉定,落令决然:
“传其余五名宫人入内。”
“御前值守,连体同罪。”
“六人尽数撤役,即刻押回宫中,据实禀奏陛下——宫人心念邪妄、渎职僭越、乱规失仪,不堪御前任用。”
一语落定,多日桎梏,一朝全破。
不多时,其余宫人尽数入内,见同伴跪地泣血、殿内气氛肃杀,瞬间面如死灰,齐齐跪落满地。
无人辩驳,无人可救。
这场由贪念滋生的闹剧,这场帝王安插的制衡棋局,终究是这群人自作妄念、亲手崩塌。
殿中很快清空,僭越宫人尽数押离。
偌大内殿,终于重归寂静。
只剩君臣二人,立在晓色晨光里。
风波已定,棋局大胜。
可楚晏望着身前始终卑微俯首、沉默待罚的身影,心底那点压下去的酸涩别扭,依旧迟迟不散。
她明知他清白无辜。
明知他彻夜死守、万般煎熬。
可那一眼亲眼所见的荒唐,终究在心底,落了一道浅浅的、执拗的暗痕。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语气极淡,带着一丝晨起未散的凉倦,亦带着一丝刻意疏离的冷滞。
“起来吧。”
“此事了结。”
简单六字,了结风波,却了结不了她心底悄然滋生的、无人知晓的醋意与别扭。
萧禾缓缓起身,依旧垂眸敛目,不敢窥她神色,心底忐忑沉沉。
他不知她信了几分、释怀几分。
只知从这一刻起,他要愈发谨慎、愈发守礼、愈发周全。
用尽余生所有分寸,护她再无半分心烦、半分膈应、半分难堪。
晓色彻底铺满殿庭。
风波落定,暗流深藏。
权谋大局既定,唯独私心纠葛,自此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