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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卸权惜亲恩,敛锋留初心 深宫微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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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微凉,秋意渐浓。
宗室尽数覆灭之后,朝野彻底肃清,再无结党掣肘,再无流言汹汹。皇权空前鼎盛,百官俯首听命,大曜朝局安稳清明,是数年来未有之盛景。
可唯独御书房与公主府之间,那一道无形的隔阂,始终未曾消散。
帝王依旧待她礼遇有加,赏赐不绝、关怀不减,人前依旧是护妹情深的圣君模样。
但楚晏看得太通透。
他眼底多了审视,多了忌惮,多了君王对权臣利刃的权衡算计。
不再是从前全然赤诚、毫无保留的兄妹温情。
她心底一清二楚缘由。
近百宗亲,一脉尽绝。
那是楚氏的血脉,是皇家的亲族。
纵然罪证确凿、祸乱朝纲,可终究是同源亲人。她暗中杀伐太过彻底,不留一丝余地,彻底触碰到了君王心底的底线,也让他看清了她藏在温柔皮囊下,冷绝无双的手段。
君心多疑,自古亦然。
哪怕是亲兄妹,当一方权柄滔天、杀伐由心、无人制衡之时,隔阂与戒备,便早已悄然生根。
这些时日,楚晏静居府中,日日深思。
她步步杀伐、层层布局,从来不是为一己权位。
她揽监察重权、查朝野贪腐、破宗室阴谋、挡朝堂风雨,从头到尾,只为替皇兄坐稳这万里江山。
可到头来,江山稳了,朝局定了,她与皇兄最纯粹的亲情,却生出了裂痕。
于她而言,万里山河、滔天权柄、朝野敬畏,皆是虚浮外物。
这世间,她半生飘零、七年为质、身染顽毒、污名满身,尝尽人间冷暖、世态炎凉。皇兄,是她这世上,唯一仅剩的亲人。
权没了,可以再取。
锋芒敛了,可以再露。
可这唯一的兄妹情分,一旦彻底碎裂,便再无弥补之机。
她不愿如此。
她从不想做制衡君王的利刃,从不想做让他忌惮的权臣。
她只想做他的小妹,做他最安稳的后盾,护他一生安稳,守他一世仁名。
既权柄滔天是嫌,杀伐过重是疑。
那她便主动敛锋,自削羽翼,亲手卸下这万丈权柄,消解他所有的顾虑与忌惮。
只求换兄妹如初,留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
打定主意,楚晏心境彻底平和。
第二日天明,朝会大开。
金銮殿庄严肃穆,百官列立两阶,人人恭谨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经前番一事,满朝文武对这位镇国长公主,早已是发自心底的敬畏。
楚晏一身规整鸾朝礼服,缓步步入大殿,立于殿中。
身姿端雅,眉眼清宁,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温顺端庄。
未待帝王开口理政,她上前一步,屈膝跪地,身姿恭肃,坦然出声,字字清亮落满金阶:
“臣妹,恳请陛下恩准。”
“臣妹执掌朝野监察之权数载,稽查百官、梳理吏治、纠察贪弊,所幸不负圣托。如今朝局肃清,宗室祸根尽除,朝野安稳,百官恪纪,再无朋党乱象。”
“臣妹身有顽疾,体质孱弱,常年负重操劳,身心俱疲。且久握重权,恐招朝野非议,亦恐令陛下心存牵绊。”
“今日特此自请——卸去百官监察重责,归还监察权柄,交还御前,自此不再干预朝堂吏治稽查之事。”
一语落地!
满堂文武轰然一震,人人神色大变,两两对视,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监察权,是制衡百官、贯通朝野、直达圣听的无上重权,是长公主立足朝堂、权压群僚的根本根基。
多少人梦寐以求,多少权臣争破头颅。
她竟亲手、主动、坦荡归还!
无人不惊,无人不叹。
主位之上,皇帝握着御座的指尖骤然一紧,眸心狠狠震动。
他本以为,经此一役,妹妹权倾朝野、民心百官尽皆畏服,必会顺势稳固权位、愈发势大。
他甚至早已暗中筹谋,想着如何缓缓分权、逐步制衡,避免皇权被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她竟看穿了他所有的忌惮、所有的权衡、所有的身不由己。
竟不等他出手,不等君臣疏离,不等隔阂加深,主动自削羽翼,归还重权,消解所有隐患。
帝王心口骤然酸涩翻涌,五味杂陈。
他懂了。
她哪里是贪恋权柄。
她哪里是野心滔天。
她是看透了他的君王心思,看懂了这深宫皇权凉薄,知晓他身不由己的忌惮。
她是为了留住这唯一的兄妹亲情,主动退让、主动牺牲、主动斩断自己的万丈锋芒。
权柄滔天,她弃之如敝履。
唯独这一份兄妹情,她视若性命。
楚晏垂首跪地,音色温顺诚恳,字字肺腑,无人不动容:
“臣妹本无心权柄,数年执掌监察,只为替皇兄扫清朝障、稳固江山。”
“如今山河安稳,朝局清明,便是臣妹初心圆满。”
“权柄归朝,制衡归君,此后臣妹安居闲散,守亲伴君,不问朝堂纷争,不揽朝野重权。”
“唯愿皇兄皇权独断,乾纲万里,兄妹如初,岁岁安和。”
句句真心,字字赤诚。
她用自己一身权柄繁华,换他心安无虞,换亲情不破不离。
满殿死寂,落针可闻。
帝王凝视阶下跪伏的清瘦身影,看着她温顺谦卑、毫无半分不甘贪恋的模样,心底先前所有的猜忌、忌惮、权衡,尽数化作滚烫的愧疚与酸涩。
是他狭隘,是他凉薄,是他以君王孤心,度她赤诚真心。
他坐拥万里江山,手握至高皇权,步步算计、处处制衡。
可他的小妹,永远事事为他着想,次次为他退让,甘愿自废羽翼、自敛锋芒,只为留住他这唯一的亲人。
良久,帝王缓缓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哑,裹挟着九五之尊的动容与疼惜:
“准。”
“朕,准阿晏所请。”
“监察权柄,重归御前,由朕亲掌。”
一字定音。
朝野最大的重权,自此回归皇权。
百官彻底屏息,心底所有揣测、敬畏、疑虑,尽数沉淀。
从今往后,长公主无制衡百官之权,无朝野稽查之柄。
她不再是权压朝堂、杀伐由心的镇国权臣。
她只是大曜最尊贵、最闲散、最安然的——皇家长公主。
朝会散去,百官退尽。
空旷金銮殿只剩兄妹二人。
楚晏缓缓起身,眉眼清浅,心底一片安宁。
卸下万丈权柄,她不慌、不惧、不悔。
只要皇兄还在,这份亲情还在,一切便值得。
帝王缓步走下御阶,行至她身前,目光沉沉望着她清丽温和的眉眼,轻声叹道:
“阿晏,委屈你了。”
楚晏浅浅一笑,温顺摇头:
“臣妹不委屈。”
“权柄外物,来去皆轻。”
“能守皇兄安稳,能保兄妹如初,便是臣妹此生最大顺遂。”
帝王看着她澄澈无垢的眼底,心底愧疚愈发深重。
他知她所有退让,所有舍弃,皆因念他是她世上唯一至亲。
他暗下决心,往后余生,抛开君王算计,放下皇权制衡。
倾尽一生,护她无忧、宠她如初,弥补所有猜忌与疏离。
可他不知。
有些裂痕,一旦生出,便再也回不到最初。
她今日卸权退让,是赤诚惜亲。
来日,这份亲手交出的权柄,这份刻意敛去的锋芒,
终将成为君臣隔阂、爱恨拉扯、权谋虐恋里,最温柔、也最刺骨的伏笔。
殿外风过,落叶簌簌。
锋芒尽敛,权柄归君。
她舍尽一身繁华,唯守一寸亲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