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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抚痕知痛切,剖心定山河 华宴狼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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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宴狼藉,宾客散尽。
宗室众人仓皇离府,人人心底惶惶不安,方才张狂气焰尽数湮灭,只剩满心后怕。偌大的公主府顷刻间褪去灯火喧嚣,只剩廊下残灯摇曳,冷光清清,照着满地沉寂。
殿内无人侍奉,仆从尽数遣退。
萧禾取来御赐的消肿玉露药膏,掌心将药温得温热,缓步走到楚晏身前。
她静静立在空殿之中,脊背依旧挺直,只是侧脸那片掌痕红得刺眼,在素白肌肤上格外触目,看着便教人心口发紧。
方才满堂羞辱、当众受掌,她未退半步、未落一滴泪,隐忍得体,端庄自持。
可只有萧禾知晓,她体质本就孱弱,经脉常年郁结毒火,皮肉比常人更娇嫩,这结结实实的一掌,痛得入骨。
他垂眸,眼底是压不住的心疼,嗓音低哑得厉害,极轻极柔:“属下为您上药。”
楚晏没有动,静静抬眸望着他。
灯光落在她澄澈眼底,清浅又柔软,褪去了所有城府谋算,只剩最纯粹的安然。
萧禾指尖极轻、极克制,小心翼翼拂开她颊边散落的乌发,温热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敷在红肿处。
力道轻到极致,生怕稍重一分,便会加重她的痛楚。
微凉药意漫开细微酸胀,楚晏睫毛轻轻颤了颤。
萧禾动作一顿,喉间发涩,低声轻问:“疼吗?”
这一句温柔问询,像是轻轻戳破了她所有隐忍的硬壳。
方才当着满殿宗室、当着帝王兄长,她要端庄、要隐忍、要得体、要稳住全盘布局,半分脆弱都不能露。
可在萧禾面前,她不必逞强。
楚晏轻轻点头,眸光凝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真切的倦意:
“疼。”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得萧禾心口骤然一抽,酸涩铺遍四肢百骸。
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疼惜,忽然轻声开口,字句缓慢,带着浅浅的惘然与愧疚:
“萧禾,我今日才知,原来掌掴这般疼。”
从前数年,她心绪郁结、毒火躁乱、喜怒难控,多少次烦躁动气,抬手便落在他身上。
彼时她任性、她骄矜、她身居高位惯了发号施令,从未细想过,落在皮肉之上,是这般刺骨的酸胀与难堪。
她凝着他眼底深沉的温柔,轻声问:
“从前我打过你那么多次,你……疼吗?”
萧禾指尖微僵,抬眸望进她清澈眼底,眼底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虔诚温顺。
他轻轻摇头,字字真心,无半分虚言:
“属下从未疼过。”
他望着她,嗓音温柔沙哑,藏着九年不改的偏执宠溺:
“属下从来只怕——怕公主抬手费力,怕公主掌心震痛,怕公主气郁伤身。”
“公主不痛,属下便无痛。”
九年风霜,他习惯了替她受所有委屈、所有戾气、所有怒火。
她的任性,于他而言,从来不是责罚,只是无人知晓的撒娇。
楚晏心口微酸,静静看着他,不再言语。
一室静谧温柔,无声拉扯,藏尽九年双向隐忍的深情。
药膏敷妥,余温浅浅留在颊边。
未等二人再多言语,宫外内侍匆匆至府,传帝王口谕——即刻召长公主入宫,御书房见驾。
夜色沉沉,宫道幽深。
楚晏随内侍入宫,萧禾持剑紧随,立于御书房外廊下静候,寸步不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帝王独坐案前,褪去龙袍朝冠,眉眼沉郁,周身压着沉沉戾气与寒凉。
今夜家宴一幕,宗室张狂无度、目无君上、恃亲作恶、当众折辱皇妹,一幕幕刻在他心底,凉得彻底。
见楚晏入内,帝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未消的颊边红痕,眼底瞬间涌满疼惜与愧疚。
不等她行礼,皇帝已然开口,声音干涩发沉:“脸还疼吗?”
楚晏垂眸温顺行礼,依旧是那副清淡柔和的模样:“皇兄无碍,些许皮肉伤,不值一提。”
“于你不值一提,于朕,心如刀割。”
帝王望着她清瘦孱弱的模样,想起她步步为他、岁岁护他,到头来却被自家宗亲当众掌掴、肆意折辱,心底又怒又愧。
就在此时,楚晏抬眸,轻声道:“皇兄,臣妹有一物,呈予皇兄。”
她朝外轻唤:“萧禾。”
廊下之人闻声入内,双手将一叠厚厚密卷、往来密笺、私会记录、人证供词,尽数呈上御案。
纸页厚重,字字惊心。
楚晏双膝微屈,直直跪地,身姿端肃,坦荡诚恳,无半分躲闪:
“皇兄,臣妹请罪。”
“宗室结党串联、私会朝臣、散播流言、意图制衡皇权、架空陛下,此事,臣妹早在数日前便已彻查清楚。”
“证据确凿,脉络清晰,主犯从犯,尽数分明。”
帝王骤然怔住,眼底满是震惊。
楚晏垂首,字字坦诚,剖白所有心计与布局:
“臣妹早知皇兄天性仁善,重血脉亲情。”
“若臣妹当时即刻呈上证据,皇兄必定顾念同宗血脉,心软姑息,小惩薄责,罚而不诛。”
“这群人野心已深,贪念入骨,一次姑息,只会让他们愈发肆无忌惮,来日必成大患,彻底掣肘皇权、扰乱朝纲。”
“臣妹私心作祟,擅作主张,刻意秘而不发,刻意隐忍示弱,主动设下这场宗亲家宴。”
“臣妹赌他们贪心不足、恃亲猖狂、得寸进尺,赌他们必会当众露恶、现尽昏聩狼性。”
“今日所有祸乱、所有失态、所有折辱,皆是臣妹一手布局,刻意纵容。”
她抬眸,目光坦荡澄澈,甘愿领罪:
“皇兄,臣妹欺瞒圣躬、私设朝局、操纵宗亲、擅弄权谋,请皇兄治罪。”
御书房内死寂沉沉。
良久,帝王长长闭眸,心口酸涩、愧疚、动容、懊悔,百感交集。
他终于彻底看清一切。
他以为妹妹受了委屈、无辜被辱。
原来她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以自身一掌之辱,换他皇权稳固,换大曜江山清净,换他从此再无宗亲掣肘。
帝王声音沉哑,带着无尽怅然与愧疚:
“是朕的错。”
“是朕心软,是朕纵容,是朕顾念所谓血脉亲情,一次次姑息养奸。”
“朕以为宽容是恩,殊不知,这群豺狼,根本不懂感恩。”
“朕把一群狼,养在了楚氏宗亲里。”
他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寒凉与悔恨:
“他们竟敢欺你、辱你、伤你……竟敢当着朕的面,掌掴朕的亲妹。”
楚晏微微摇头,跪伏在地,语气温柔却坚定,字字赤诚:
“皇兄莫要愧疚。”
“这一掌,臣妹挨得值得。”
“只要能让皇兄彻底看清人心凉薄、宗亲险恶,只要能斩断皇兄心底最后一丝姑息纵容,只要能换皇兄日后乾纲独断、再无人可以掣肘皇权——”
“臣妹这一掌,挨得心甘情愿。”
她抬眸,目光笃定清亮,句句为君、为江山:
“皇兄心地仁厚、勤政爱民、心怀天下,你坐这皇位,是万民之幸、是大曜之福。”
“可若皇权旁落、宗亲把持朝政、群狼割据朝野,以他们的贪婪昏聩,来日必定朝纲混乱、民生潦倒、祸乱四起。”
“皇兄哪里都好,唯独——心太软。”
“今日臣妹以一身之辱,断皇兄心软之弊,清朝堂盘踞之毒,固大曜万世根基。”
“能让皇兄稳稳坐住这万里江山,再不受任何人、任何势力牵制胁迫,臣妹无怨无悔。”
字字句句,肺腑真心。
帝王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妹妹,眼底满是动容与疼惜。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的阿晏,从来不是需要他一味庇护的小妹。
她是他江山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最清醒的谋、最赤诚的亲人。
兄妹二人相视而立,眼底再无半分隔阂猜忌。
从此,君妹同心,君臣一体。
心软之弊已除,朝堂毒瘤将清。
万里江山,终将彻底归于帝心独断,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