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6、晓枕惜温存,君前担千诺 熹微晨光穿 ...
-
熹微晨光穿透雕花窗棂,碎作满地柔和浅金,静静淌落在内殿软榻之上。
一夜静谧相拥,洗去了千里归程的风尘颠簸,也熨平了连日紧绷的心神疲惫。连日昼夜兼程、不敢有半分松懈的透支,在此刻全然卸下。
萧禾最先从浅眠中悠悠转醒。
怀中温软犹在,熟悉的、独属于楚晏的气息萦绕周身。他缓缓睁眼,眸光澄澈温柔,第一时间落向枕间之人。
楚晏依旧沉沉安睡,未曾转醒。
昨夜肆虐焚骨的毒火早已尽数褪去,那层可怖病态的绯红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病初愈的苍白与虚弱。她长睫密而垂落,安静覆在眼下,勾勒出浅浅的青灰倦色,是连日硬撑透支留下的痕迹。昨夜被冷汗浸透的湿发已然干透,柔软散铺在锦枕之上,眉眼舒展温顺,再无半分病痛纠缠的蹙紧,全然卸下了朝堂威仪、公主锋芒,只剩毫无防备的安然与柔弱。
萧禾保持着环抱她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
胸腔心底,是从未有过的满胀与贪恋。
十年相守,岁岁隐忍。从前每一次毒发相救,皆是被动迁就、皆是情势所逼、皆是守着君臣分寸的克制疏离。他藏尽深情,收敛私心,不敢逾矩半分,不敢贪恋片刻温存。
可昨夜,是他第一次主动奔赴,主动吻她,主动抛开所有身份桎梏。
也是她第一次,卸下所有顾虑、所有坚强、所有克制,主动向他贴近、向他奔赴。
这一刻的安稳,是他十年来求而不得、不敢奢求的圆满。
他静静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缱绻缠绵,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知晓这份温存太过难得,短暂易碎,舍不得动、舍不得醒、舍不得打破这一室静谧安稳。
无人惊扰,无杀机暗藏,无朝堂纷扰,无身份隔阂。
只有他和她,一夜心安,一世牵绊。
可殿外廊下,隐约传来帝王极轻的踱步之声。
萧禾心神微凛,骤然回神。
他记得,皇帝整夜立在殿外守候,寸步未离,悬心彻夜。
私念再缱绻,温存再难得,也终究要回归分寸与职守。
他万般不舍,动作轻柔到极致,一点点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臂,缓缓抽身起身,唯恐分毫动静惊扰了昏睡养息的楚晏。
起身之后,他先规整自身凌乱的衣袍,将昨夜松开的系带一一系好,抚平衣料褶皱,恢复一身沉稳规整的模样。随即折返榻前,俯身垂眸,细细替她整理衣衫,拢好衣襟,理顺散落的发丝,将她妥帖安置在软榻正中,轻轻拉过柔软锦被,严严实实盖住她单薄的身躯,隔绝晨起微凉的风。
做完一切,他屈膝半跪榻前,指尖稳稳搭上她纤细的腕脉,凝神细细探查。
脉象平缓绵长,气血虽依旧偏弱无力,却是稳稳固本的吉相,淤毒尽散,心脉安定,昨夜凶险彻底消解,再无半分反复之兆。
萧禾心底彻底落定,悬了数日的巨石轰然落地。
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榻上安然熟睡的人,眼底盛满惜别与牵挂,才轻步起身,缓步走向殿门,抬手轻轻推开殿扉。
殿外天光清亮,晨风微凉。
帝王一身素色常服,立在廊下阶前,彻夜未眠,眼底带着浅浅倦色,却身姿挺拔,目光一瞬锁定推门而出的萧禾。
昨夜殿中种种,他心知肚明。
他清楚萧禾是以唯一隐秘之法救了楚晏的性命,清楚十年相守的隐忍与牺牲,可即便知晓原委,心底依旧压着一丝郁色与不爽。
他的皇妹,金枝玉叶,为国戍边七年,忍辱负重,身中剧毒,千里硬撑,数次濒死、受尽磋磨,次次性命垂危,皆要靠着旁人隐秘相救才能苟稳性命。
这份无奈、这份委屈、这份无人知晓的苦楚,让他身为兄长,满心疼惜,更满心护短。
萧禾躬身垂首,礼数周全,嗓音沉稳清朗,如实禀奏:“陛下,万幸。公主体内滔天毒火已尽数平复,经脉疏通,心神归位,脉象安稳无虞。昨夜凶险彻底化解,再无性命之忧。”
“只是连日劳神透支、毒火焚身过甚,气血亏虚严重,身子极为虚弱,此刻仍沉沉昏睡,需静心静养数日,方可慢慢固本复原,不可惊扰动气。”
帝王眸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自带帝王威压,字字句句,皆是明目张胆的为妹撑腰:
“朕知晓,此番是你救了她。”
“朕也知晓,这十年,你护她无数次,次次以身相渡。”
“但萧禾,你记清楚。”
他微微前倾身形,语气陡然沉厉,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楚晏是朕的亲妹,是我大启最功高、最受苦的长公主。她半生为国,从未负天下、从未负朝堂,唯独亏欠她自己。”
“从前种种凶险,朕可以既往不咎。但往后,她的身子、她的安危,半分差错都不许再有。”
“今日她能撑到抵京、靠你施救稳住,是侥幸。往后但凡她毒势反复、身体有半分差池、再受半点疾苦,朕第一个饶不了你。”
“你护她十年,往后余生,便要护她一世周全,半点疏忽不得。”
这番话,通透直白。
他默许二人所有逾矩相守,认可萧禾的付出与情深,却也立死规矩——**他可以容忍所有隐秘,绝不容忍楚晏再受半分苦痛**。
萧禾心口微震,深深俯首,脊背挺直,字字郑重,掷地有声:
“属下铭记陛下圣谕。”
“此生护公主,至死不负,永世无差。”
帝王看着他恭敬笃定的模样,心头郁色稍散,淡淡颔首,收敛了眼底厉色,沉声道:
“外殿御医全程待命,随时候诊。你守在内殿外,寸步不离,但凡公主有一丝异动,即刻禀报朕。”
“臣,遵旨。”
萧禾躬身领命,立于殿外廊下。
晨光洒落满身,他目光牢牢锁闭着殿内方向。
殿内,是安然沉睡、终得安稳的心上人。
殿外,是他此生恪守、至死不渝的守护。
昨夜一夕温存,破了十年分寸。
今朝一诺千斤,护她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