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傲骨临风,眼意默契 偏殿凉风清 ...
-
偏殿凉风清润,凉药入腑,躁动的毒火被稳稳压敛。
楚晏静坐调息片刻,紊乱的脉象尽数平复,面上燥红褪去,重归那副清冷矜贵、淡漠无波的模样。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宫装,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方才片刻狼狈,尽数掩去,不留半分痕迹。
“回宴。”
只二字,清淡却威仪。
萧禾垂首应声,默默随侍在后,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审慎。
他知晓药压一时,难解根本。方才香浊燥热侵入肌理,终究埋下隐患,只待一丝契机,便会再度翻涌。
二人原路折返,重回灯火璀璨的紫宸正殿。
殿内依旧喧嚣鼎沸,丝竹悦耳,酒香缭绕,满堂华贵。
众人见楚晏去而复返,目光纷纷落来,带着探究、敬畏,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好奇。
方才朝堂一事震慑朝野,无人敢明着冒犯,却总有不长眼的世家子弟,想试探这位长公主的深浅心性。
一名世家庶出公子,仗着酒意微酣,起身拱手,语带试探,看似恭敬,实则暗藏挑唆。
“久闻长公主性情清冷、不惯热闹,今日岁末盛宴,公主身边唯有内侍随侍,寸步不离,倒是与旁人不同。臣斗胆一问,公主常年不近侍从女官,莫非是……府中伺候不周?”
这话看似问询,实则刻意拉扯她与萧禾的关系,想当众逼她解释、落她口舌、挑动旁人遐想。
满殿瞬间微静,无数目光暗暗聚焦,等着看她窘迫。
萧禾眸色微凝,下意识欲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替她挡去这份刻意刁难。
熟料。
他身形未动,楚晏已然先开了口。
她端坐席上,眉眼轻抬,居高临下,淡淡瞥了那公子一眼,语气慵懒疏离,带着极致的矜贵与嘲讽,半点不需旁人庇护。
“伺候不周?”
“本宫的近身随侍,七年异国风霜、日日贴身周全、时时护我安稳。”
“见过我最狼狈的模样,守过我最凶险的时刻,知我冷暖、懂我忌讳、稳我病根。”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弧,字字轻缓,却碾压全场。
“世家子弟养于温室,眼界浅薄,看不懂本宫的规矩,辨不出谁是真心护主、谁是虚与委蛇。”
“你看不懂,便少妄言。”
“本宫的近身伺候,轮不到外人置喙。”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却傲骨凛然,不卑不亢,既驳回试探,又隐隐立威——
她楚晏,从不需要谁替她出头庇护。
她自己,便足以压尽世间宵小。
那名世家公子面色一白,被噎得连连垂首,再不敢多言半句,狼狈落座。
满殿众人噤声俯首,无人再敢试探分毫。
萧禾停住脚步,静静立于她身侧。
眼底掠过深深的动容与忠贞。
她从来不是依附旁人的娇弱金枝。
她傲骨铮铮、心性强悍,哪怕满身毒疾、满身污名,依旧高高在上,风骨不折。
无需他护,她自安稳。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想替她扛尽所有暗处苦楚。
风波转瞬平息,宫宴继续。
丝竹再起,觥筹交错,敬酒之声络绎不绝。
不多时,龙椅之上,帝王举杯,目光温和落于楚晏身上。
“阿晏,七年辛苦,今朝归阙。这一杯,皇兄敬你。”
圣驾敬酒,是天恩,亦是规矩,推脱不得。
楚晏端起身前玉杯,从容起身:“臣妹谢陛下。”
仰头,一饮而尽。
醇厚烈酒入喉,辛辣滚烫,顺着喉管落腑,瞬间在腹中燃起一团燥热明火。
紧接着,皇后亦抬手举杯,端庄温和:“公主为国操劳,岁岁不易,本宫亦敬公主一杯。”
中宫敬酒,礼数所在,更是半分推脱不得。
楚晏依旧神色淡然,再度举杯,利落饮尽。
两杯烈酒接连入腹,酒气炽盛,焚烧肌理。
本就被殿中香雾、暖火勾起隐患的身子,彻底被酒气点燃。
内里燥热飞速攀升,经脉隐隐发烫,方才被药物压下去的毒火,再度悄然复苏、蠢蠢欲动。
面上依旧端庄平静,无半分异常,依旧端坐席间,从容应对所有寒暄恭维,演戏得体、举止端庄,无人窥见她内里翻涌的煎熬。
唯有身侧的萧禾。
目光寸寸不离她周身。
他看着她接连饮酒,看着她眼底悄然漫起的浅躁,看着她指尖极轻的微蜷,看着她强行压住不适、故作安然的模样。
心疼沉底,却半步不能干预。
朝堂宫宴,君臣礼数、帝后恩赏,是她必须受的场面,是她必须撑的体面。
他只能默默注视,静静守候,将所有隐忍与疼惜藏于眼底,时刻紧绷心神,只待宴毕,即刻护她归去。
漫长宴席,每一刻都是煎熬。
终于,夜深宴罢,百官散去,宗室离席。
灯火阑珊,喧闹渐歇。
楚晏起身,身姿看似平稳,步履却已藏不住一丝虚浮。
酒气焚身,毒火暗涌,浑身燥得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气息。
不等宫人上前伺候,萧禾已然率先上前,低声请示:“公主,车驾已备妥,在外候着。”
楚晏未语,只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
一眼而已。
清冷、隐忍、带着不易察觉的依赖与疲惫。
七年默契,心照不宣。
无需言语,无需吩咐,他瞬间读懂她眼底所有需求。
萧禾颔首,随行出宫。
踏入宽大密闭的马车车厢,隔绝所有宫人与视线。
车门落锁,外界一切规矩体面尽数卸下。
昏暗车厢内,萧禾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利落褪去自己的外袍,只留单薄中衣,一身清寒凉润之气尽数散开。
楚晏不再强撑,身子微微一软,顺势上前,轻轻靠在他微凉坚实的肩头。
滚烫的肌肤贴着他清寒的衣料,刺骨的凉意缓缓渗入,一点点抚平她翻涌的酒气燥热、压下蠢蠢欲动的毒火。
车厢轻轻晃动。
无人言语。
只有数年入骨的默契、无需开口的依赖、藏于主仆名分下最深的相守与妥帖。
他默默立身,稳稳承住她所有重量,一身微凉,尽数予她。
替她挡尽夜深寒凉,替她压尽入骨毒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