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香雾扰脉,偏殿压毒 岁末大宴, ...
-
岁末大宴,紫宸正殿暖意蒸腾,盛况喧然。
殿中地龙恒温炽盛,层层暖意淤积不散,檐角香炉昼夜不歇,沉水香混着御制合香袅袅盘旋,密密匝匝笼罩整座大殿。满殿命妇贵女齐聚,锦衣华裙之上,各带浓艳脂粉、香膏花露,纷繁香气交织混杂,闷浊厚重,层层扑面而来。
旁人闻之只觉雅致华贵、岁宴祥和。
落在楚晏身上,却是致命催毒。
她本就畏香、畏燥、畏浊气壅滞,入殿至今,强撑着仪态端坐席间,任由周遭此起彼伏的恭维攀附入耳。
一众世家贵妇轮番上前躬身问好,言辞谦卑溢美,句句捧着她的功绩、敬着她的圣宠,脸上堆满刻意讨好的笑意。人人近身半步,身上浓烈脂粉香、熏衣香层层叠加,缠缠绕绕,往她口鼻里钻。
起初只是细微胸闷,转瞬便迅速加重。
温热窒息的空气、杂乱驳杂的香氛、喧嚣嘈杂的人声、久久紧绷的心绪,几重刺激叠在一处,瞬间勾动了肌理深处蛰伏的毒火。
胸腔骤然发闷,呼吸发紧,四肢百骸泛起熟悉的细密燥热,顺着血脉缓缓蔓延。面颊不受控地泛起薄红,眼底也蒙上一层浅淡的躁意。
蚀骨毒最怕这般混杂闷热、香雾壅肺之境。
不过半柱香,她已然撑不住表面的平静。
楚晏指尖微蜷,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强行压住体内翻涌的不适,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矜贵的神色,不见半分失态。
她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毒躁发作,落人口实,更不愿让这群趋炎附势之人窥见她半分狼狈。
微微抬眸,她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轻声启唇,语态从容得体。
“皇兄,殿中温热气闷,臣妹身子微觉不适,恳请恩准,前往偏殿稍作更衣调息。”
楚珩目光扫过她略显潮红的面颊,虽不知她身中隐疾,只当是久居寒凉府邸、不耐殿中盛暖,当即温声颔首。
“去吧,不必拘束,好好歇息片刻再回宴中。”
“谢皇兄。”
楚晏浅浅俯身行礼,不待多言,缓缓起身,抬步离席。
她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带着难以压制的燥热虚浮。
满殿众人只当公主不耐喧嚣、性子清冷,无人察觉她身中隐疾躁动。
唯有紧随身后的萧禾,一瞬洞悉所有异样。
他寸步不离随侍,时刻紧盯她的气色脉象。方才众妇围拢恭维、浓香逼身之时,他便已看见她睫羽微颤、呼吸悄然变紧,眼底躁意渐生。
此刻见她起身离宴、神色隐忍,心中瞬间了然——毒势被香雾燥热勾动,已然发作。
不等旁人跟随,萧禾不动声色跨步跟上,始终落后半步,沉默相随,避开满殿探究目光,一路紧随楚晏步入僻静偏殿。
偏殿空旷清幽,未燃香炉、未开地龙,门窗微敞,灌入冬日微凉冷风,瞬间驱散大半闷浊。
殿外喧嚣尽数隔绝,一室清宁。
刚入殿中,楚晏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隐忍的不适再也藏不住,肩头微沉,呼吸微微急促。
萧禾立刻上前,躬身低声请示,语气带着克制的急切:“公主,毒躁犯了?”
无需她多言,无需她诉苦。
七年相伴,她一丝气色变动、一缕呼吸异常,他皆了然于心。
楚晏微微颔首,声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嗯,香气太杂,闷热难耐。”
混杂的脂粉、厚重的御香、密闭的暖燥,三重诱因叠加,压得她血脉翻涌,郁火丛生。
萧禾眸色微沉,不敢耽搁,即刻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只恒温小玉瓶。
赴宴之前,他便早已备好最清润的随身凉药,药性温和迅猛,专门针对香浊壅肺、燥热扰脉引发的毒躁,贴身藏于怀中恒温,时刻备用。
他倒出一枚莹白凉丹与小半盏清露药汁,双手奉上,恭谨又稳妥:“这是属下提前配制的清燥凉药,专治香浊扰脉、内热躁动,公主速速服下,可即刻压敛毒火。”
楚晏抬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清苦冰凉的药味顺着喉管滑入腑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丝丝凉意渗透血脉,精准压制住蠢蠢欲动的毒火。
那股缠人的燥热、胸闷、虚浮,一点点缓缓褪去。
体内躁动的毒素被强行压回骨血深处,重新归于沉静蛰伏。
片刻后,楚晏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面上潮红慢慢褪去,呼吸恢复平稳。
萧禾静静立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待她气色安稳,才轻声开口:
“幸好属下提前备妥,发作尚浅,未曾蔓延,无碍大碍。”
他垂眸躬身,语气依旧温顺忠贞,却藏着无人能及的周全。
满堂荣华、百官恭维、皇家盛宴,人人皆盼攀附圣宠、博取体面。
唯独他,不惧喧嚣、不求荣光,只时时刻刻惦着她的病根、护着她的安稳,预判她所有苦楚,提前为她挡尽所有凶险不适。
楚晏抬眸看向身前始终默默护她的青年,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见的柔和。
盛大宫宴,万众喧哗。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尊荣、羡她的权宠。
只有他,永远只看她的病痛、知她的隐忍、护她的狼狈。
她淡淡开口,声线清冷安稳:“待我调息片刻,再回宴席。”
“属下守在此处,寸步不离。”萧禾躬身应下。
偏殿清冷风寂,隔绝所有浮华喧嚣。
外人皆在盛世繁华里追捧逢迎。
他独在无人暗处,为她岁岁压毒,夜夜周全,护她一世无躁,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