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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清晓垂红泪,俯首忏前尘 天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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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清浅晨光穿透窗纸,扫尽屋内整夜沉滞的燥热。
蚀骨缠人的媚性燥毒彻底褪去,可留给楚晏的,是通体彻骨的酸软与脱力。整夜反复浸透的冷汗凉透肌理,里衣黏腻贴在皮肉之上,寒意丝丝钻骨,连抬一抬指尖的力气都尽数被抽干。
她静静躺在凌乱汗湿的被褥间,双目微睁,眸中一片空濛涣散。
熬过彻夜难堪的自我煎熬,身体的焦灼褪去,心底积压九年的愧疚与悔意,轰然决堤。
大颗大颗的热泪,毫无征兆地从泛红的眼尾滚落,无声砸在枕衾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这一生,傲骨嶙峋,荣辱不惊。
炼狱七年折辱不休,她未曾掉过一滴泪;朝堂两年风雨倾覆,她从未低过一次头。
可此刻熬过一夜孤苦、读懂他九年隐忍之后,她所有的坚硬铠甲,尽数碎裂。
门外,萧禾伫立整整一夜。
听尽了她整夜压抑的喘息,感知了整夜不散的燥热,守着她一场无人知晓、宁苦己身的隐忍。天光初亮,屋内气息彻底平稳,他再也按捺不住,指尖轻推,木门应声轻开。
一步踏入,满目心疼。
榻上女子鬓发凌乱湿黏,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失华,一身衣衫被冷汗浸得通透狼狈。往日里执掌风云、冷断乾坤的凌厉气场荡然无存,只剩病后极致的孱弱与破碎。
最让他心口骤缩的,是她眼底悬而未落、簌簌滚落的泪水。
萧禾脚步骤然放至最轻,不敢有半分惊扰,俯身靠近榻边,声线带着伫立整夜的沙哑,温柔得近乎卑微:“公子。”
闻声,楚晏缓缓偏过头。
视线虚浮,看人都带着一层朦胧水色。望着眼前这守了她整整九年、昨夜又在门外默默陪她熬过一夜煎熬的人,她喉间酸涩堵塞,一字一句,虚弱得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
“萧禾……我对不起你。”
泪水顺着腮边不断滑落,砸得人心头发疼。
“我昨夜才知你的过往,知你十五岁无家可归,孤身陪我坠落地狱。可我回头去想,这么多年,我到底待你何其刻薄。”
她气息极弱,每说一句,胸口便微微起伏脱力,却执意要说完这迟了九年的忏悔。
“从前旧疾复发,我难耐燥热难堪,从不管你心意,不顾你分寸。”
“我仗着主仆尊卑,仗着你心甘情愿为我死守,一次次强行召你近身,逼你破礼、逼你逾矩、逼你贴身相伴。”
“那时的我,眼里只有自己的痛苦。”
她闭了闭眼,满心自责碾得她近乎窒息。
“我把你当成一味冷冰冰的药,当成供我纾解病痛的器具。你守礼自持、年少矜贵、本有本心与尊严,可我一次次肆意折辱、肆意索取,从不顾你难堪,从不问你愿不愿意。”
“你本该干干净净、守礼安生,却被我一次次逼迫着逾越分寸,隐忍难堪,默默承受所有羞赧与委屈。”
“我从前太自私、太凉薄。”
“我享受你所有的守护、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迁就,却从未善待过你半分。”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九年单向的消耗、九年漠然的支配、九年不自知的折辱,被她此刻一一剖开,一一忏悔。
她昨夜宁愿强忍整夜蚀骨燥毒、熬到脱力落泪,也不肯再唤他一声、不肯再逼他半分,不过是想稍稍弥补,那九年来亏欠他的万千委屈。
萧禾僵在榻前,浑身微滞。
他怔怔看着垂泪忏悔的女子,心底积攒九年的酸涩、隐忍、默默仰望,在此刻尽数翻涌崩裂。
九年,他早已习惯俯首、习惯迁就、习惯被她理所当然使唤,习惯将所有难堪与委屈默默吞咽心底。
他从未敢奢求她懂,从未敢盼她悔。
他从来只觉,护主是本分,相伴是心甘,从无半分怨怼。
可如今,这位高高在上、一生傲骨的长公主,拖着彻夜煎熬的虚弱身子,红着眼、落着泪,认认真真,为他九年所受的折辱,躬身致歉。
这份珍重,这份愧疚,这份幡然醒悟的心疼,比世间万千恩赏,更能撼动他心神。
看着她气息越来越虚、越说越脱力,泪水落得愈发汹涌,萧禾再也不忍听她耗损心神忏悔。
他微微俯身,指尖克制至极,终究不敢触碰她半分,只压低嗓音,温柔笃定地打断她所有自责:
“公子,别说了。”
“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强的安定力量,藏着隐忍多年的动容与疼惜。
“属下从未觉得是折辱。”
“自愿相守,心甘情愿,从无半分勉强,从无半分委屈。”
九年风雨,他甘之如饴。
只是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盼。
而今她懂了、她悔了、她疼他了,便抵过他所有孤苦岁月。
楚晏望着他温柔克制的眉眼,眼底泪水未歇,心底酸涩滚烫交织。
他永远这样。
受尽她的冷待、折辱、消耗,到头来,还在替她宽慰,替她包容。
晨光静静落满小屋,一室静谧温柔,藏着九年从未有过的双向动容。
她彻夜自苦,只为不再亏欠他。
他九年隐忍,只为护她岁岁平安。
旧岁所有凉薄折辱,今朝以泪致歉、以心相偿。
往后余生,她不再是单向被守护的君主,他不再是单向隐忍的护卫。
风雨前路,北疆迷局,漫漫余生。
他们终于,两两相知,两两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