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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心知君苦厄,忍热避君身 千里风尘落 ...

  •   千里风尘落尽,车马终入北疆雁门关。

      城关巍峨壁垒森严,北地长风凛冽干热,与中原温润气候截然不同。一路二十余日昼夜兼程,二人皆是身心透支、疲累积身。萧禾寻了城内一处僻静雅致的客栈,订下两间相邻上房,避开市井人流喧嚣,只求清净安稳落脚休整。

      此番北上目的隐秘,朝堂暗流未清,边疆虚实不明,一切探查谋划皆需暂缓。眼下最紧要的,是卸下连日奔波的疲惫,站稳脚跟,再徐徐布局。

      安顿妥当,日至午后。

      北疆日照毒辣,地气燥盛,屋舍之内闷而潮热。楚晏静坐调息片刻,只当是初入北地水土不服、周身倦怠,未曾多想。

      可不过半柱香光景,熟悉的灼烫感骤然从骨血深处翻涌而出。

      旧疾,骤然复发。

      来得迅猛汹涌,毫无缓冲余地。连日车马劳顿耗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肌理元气,北地刚烈燥热地气直击病灶,蛰伏多日的沉疾彻底破体爆发。

      顷刻间,滚烫烈火缠骨,五脏六腑皆如炙烤,浑身经脉燥热紊乱,头沉目眩,呼吸短促滞闷。脸颊、脖颈尽数烧出通透绯红,额间层层热汗浸透鬓发,贴在肌肤之上,更添憋闷灼痛。

      从前每一次旧疾缠身,她从不会忍。

      她素来冷绝强势,病痛难耐之时,从无半分姑息柔软。她深知自己病症古怪,唯有人身微凉气息贴身相依,方能压制骨中燥火、缓解灼痛。

      往日里,她病中失稳,从不在意君臣分寸,亦从不在意他的窘迫克制。

      难受至极,便直言勒令他近身相伴,不顾他恪守的规矩、不顾他内敛自持的本心,强硬令他褪去外衫贴身侍疾。那时的她,尚未看懂他的孤苦,只将他视作最稳妥、最管用的一味“解药”,是她理所应当支配的属下,无需体恤,无需迁就。

      那些贴身陪护的日夜,于她是治病自保,于萧禾,却是一次次克制隐忍、被动迁就,是无人知晓的局促与煎熬。

      可今夜,全然不同。

      昨夜烛火交心,她第一次真正读懂萧禾。

      知他二十四岁,半生无家;知他十五岁稚龄,孤身陪她坠入炼狱;知他名字盼岁岁安稳,却为她半生风霜、岁岁无宁。

      知晓了他所有孤苦、所有付出、所有默默承受的委屈与克制。

      心底根深蒂固的支配与理所当然,尽数化作细密的心疼与愧疚。

      她再也做不出强迫他的举动。

      哪怕此刻浑身滚烫如焚、痛不欲生、意识昏沉,哪怕肌理每一寸都在疯狂渴求那一抹能救命的微凉,她也死死咬牙忍着。

      她不要再利用他,不要再逼迫他,不要再让他为自己的病痛,委屈守礼、勉强迁就。

      君臣尊卑犹在,可她早已舍不得再折辱他、消耗他。

      屋内燥热愈发难忍,厚重衣衫裹住滚烫身躯,密不透风,几乎要将人闷窒昏厥。

      楚晏神智昏沉,浑身脱力,却依旧死守着最后的执拗与温柔。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开口传唤,不再强势索求。只凭一己之力,指尖发颤、力道虚浮,一点点抬手,笨拙褪去自己身上厚重的外衫。

      动作缓慢又费力,每一次抬手,都牵扯得头脑昏眩、燥热翻涌,她死死抿着唇,不发一声痛吟,独自硬扛着滔天灼痛。

      门外,萧禾始终未曾远离。

      他素来警觉,日夜心系她身体安危,不过片刻,便察觉屋内气息异常静谧压抑,绝非安睡调息的模样。

      心头微紧,他轻叩房门,无人应答,当即推门而入。

      一屋燥热扑面而来。

      入目景象,让他身形骤然一顿。

      烛火昏沉摇曳,榻上女子面色通红滚烫,眼尾被高热熏出湿润水光,衣衫半褪,浑身透着病态灼热的孱弱。往日里杀伐决断、清冷自持的气场荡然无存,只剩被沉疾折磨的狼狈与无力。

      萧禾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嗓音带着难掩的急切:“公子,旧疾复发了?”

      他熟稔她病症,第一反应便是如从前一般,近身陪护,以自身微凉肌理为她压燥降温,这是他九年不变的本能。

      他顺势便要上前,如往昔无数次那般,预备贴身侍疾。

      可昏沉之中的楚晏,感知到他靠近的动静,竟骤然抬手,虚弱却坚决地挡住了他。

      她抬着眼,眼底蒙着高热的水雾,面色滚烫绯红,声音轻哑、带着隐忍的颤抖:
      “别过来。”

      萧禾脚步猛地顿住,眸底错愕微怔。

      楚晏喘着细碎热气,一字一句,艰难吐出:“你……出去。”

      萧禾彻底愣在原地。

      九年相伴,九年会诊侍疾,从未有过这般光景。

      从前她病发,哪怕性情冷厉、言语苛刻,也必会留他在侧,强硬索求他的陪护,分毫不会让他退让半步。哪怕态度倨傲、带着支配之意,也从不会赶他离开。

      可今日,她痛得浑身滚烫、几近昏厥,明明比任何一次都要难受,却偏偏要赶他走。

      烛火映着她泛红滚烫的眉眼,明明孱弱不堪,眼底却藏着一份他读得懂的执拗。

      萧禾心口缓缓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动容。

      他懂了。

      她懂了他的苦,惜了他的难。

      她不再把他当作一味无感情的解药,不再肆意支配、不再勉强折辱。她宁愿自己强忍焚骨燥热、独自承受病痛折磨,也不愿再让他近身、再让他被动迁就、再消耗他半分克制。

      她疼得快要撑不住,却依旧舍不得为难他半分。

      屋内燥热沉沉,无声拉扯翻涌。

      楚晏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死死咬着唇,独自扛着满身灼痛,声音轻得几乎破碎:
      “我自己可以撑住……你出去候着就好。”

      九年她予他冷待、予他支配、予他理所当然的索取。

      今朝她知他孤苦、懂他隐忍,便宁肯苦了自己,也温柔放过了他。

      萧禾立在原地,望着她独自硬扛病痛、狼狈隐忍的模样,眼底温柔与酸涩尽数翻涌,层层叠叠,溃不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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